漕帮后仓的日子,枯燥、阴冷,且带着一种被世界遗忘般的死寂。白日里,林黯依照刘老歪的吩咐,默默整理着那些散发着桐油、霉烂麻绳以及不知名腥气的杂物,动作缓慢,神情麻木,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身有旧疾、勉强谋生的底层力夫。他刻意避开了与其他帮众的过多接触,大多数时候,只是低头干活,或是蜷缩在库房角落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草铺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全力运转《归元诀》,以内力温养腰间的伤口与受损的经脉。
得益于雪参玉露丸残余的药力,以及他自身坚韧的意志和对内力精妙的掌控,伤势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上一些。虽然内力总量的增长依旧缓慢,但经脉的韧性在逐步增强,腰间的隐痛也在日渐减轻,至少寻常的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只是想要与人动手,尤其是施展对内力掌控要求极高的阴煞掌力,仍需时日。
夜幕降临后,整个后仓区域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与寂静之中,唯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模糊的浪涛声与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偶尔打破这片死寂。刘老歪通常早早便不知躲到何处喝酒或是赌钱去了,将这片阴森的区域完全丢给林黯这个新来的“看堆料的”。
而这片区域的“不太平”,也渐渐显露出端倪。
林黯夜间并未沉睡,而是保持着《龟息诀》带来的半眠半醒状态,《闻风辨位》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库房周围数十丈的范围。他很快发现,每隔两三夜,总会有一些行踪诡秘的身影,在深夜时分,悄无声息地潜入后仓区域。他们并非冲着他这间堆放杂物的库房而来,而是目标明确地直奔更深处、那几间看似废弃、却门锁异常坚固的库房。
这些身影动作迅捷,气息收敛得极好,显然都身负不俗的武功。他们彼此之间交流极少,只凭借特定的、极其轻微的叩门声或手势进行沟通。搬运的东西都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形状不一,但落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偶尔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声或某种特殊的矿石气息,都让林黯心中凛然。
这绝非普通的走私货物!结合之前掌握的关于幽冥教搜集“阴魂铁”等特殊物资的情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漕帮后仓,已然成了幽冥教一条隐秘的物资转运渠道!而且,看这规模和隐蔽程度,绝非洛水分舵能够独立运作,很可能牵涉到总坛,甚至与那位新来的巡风使直接相关!
“灯下黑……果然是好算计。”林黯心中暗忖。谁能想到,在北镇抚司和各方势力眼皮子底下,幽冥教竟然利用漕帮的掩护,在如此喧闹的码头区域,进行着核心物资的转运?难怪刘老歪言语含糊,此地“不太平”,分明是警告他不要窥探到不该看的秘密。
他按捺下立刻探查的冲动。此刻实力未复,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将这些发现默默记在心里,包括那些神秘人影出现的规律、交接的暗号、以及那几间关键库房的位置与守卫情况。
除了这些幽冥教的秘密活动,码头上其他方面的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零零碎碎地传入他的耳中。
通过偶尔去前院大灶领取饭食时,那些帮众旁若无人的高声谈论,他得知冯阚与幽冥教的明争暗斗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双方达成了某种表面的平衡。北镇抚司的缇骑虽然依旧在城中巡逻,但针对性的搜捕力度明显减弱,似乎真的将注意力转向了追查所谓的“第三方势力”或“幽冥教内鬼”。
而关于幽冥教总坛巡风使的消息,则更为隐秘,大多是一些语焉不详的传闻。只知道这位巡风使地位尊崇,连洛水舵的几位长老都对其恭敬有加,其入城后便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整个幽冥教在洛水城的活动,明显变得更加有序且……更具压迫感。
这一日黄昏,林黯正蹲在库房门口,就着咸菜啃着冷硬的窝头,疤脸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将一个粗布包裹扔在他面前。
“刘老歪让你干的活儿。”疤脸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把这些东西,送到‘悦来’茶馆,交给柜台后的赵掌柜。记住,亲手交到他手里,别多话,送了就回来。”
林黯放下窝头,拿起包裹,入手颇沉,里面似乎是些硬块状物体,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他心中微动,“悦来”茶馆?不正是之前沈一刀提到过的、那个与幽冥教香主李老四相好的唱曲伶人小桃红所在的地方?
这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跑腿。疤脸亲自来交代,指定接收人,要求亲手交付……这更像是一次秘密的接头或物资传递。
“是,疤脸哥,小子明白。”林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茫然,将包裹小心地抱在怀里。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冷冷地警告了一句:“路上机灵点,别惹麻烦。”便转身离开了。
林黯看着疤脸消失在巷角,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包裹,眼神深邃。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更近距离接触幽冥教外围网络,甚至窥探到更多信息的机会。当然,风险同样存在。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等到天色完全黑透,码头上大部分劳作停止,只剩下零星灯火与巡夜人的身影时,才抱着包裹,低着头,融入了南城昏暗的街巷之中。
他并未直接前往“悦来”茶馆,而是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借助《踏雪无痕》的隐匿效果,确认身后并无人跟踪后,才朝着茶馆所在的方向走去。
“悦来”茶馆位于南城一条不算繁华、但也绝非冷清的街道上,门脸普通,此刻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里面传出说书人沙哑的声音和茶客们的喧哗。
林黯抱着包裹,低着头走进茶馆,一股混杂着茶香、汗味和劣质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无视了那些打量他的目光,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正是赵掌柜。
林黯走到柜台前,将包裹轻轻放在台面上,低声道:“赵掌柜,后仓刘爷让送来的。”
赵掌柜拨弄算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林黯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台上的包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手将包裹收到柜台之下,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东西送到了,就回去吧。”赵掌柜挥了挥手,语气淡漠,继续低头算他的账,不再看林黯一眼。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暗号对接,也没有多余的交流。但林黯敏锐地察觉到,在他提到“后仓刘爷”时,赵掌柜的眼神有极其细微的闪烁,而在收起包裹时,其手指在包裹某个角落后隐蔽地按压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没有多留,依言转身离开了茶馆。走出门口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二楼雅座的方向,一道窈窕的身影倚着栏杆,正漫不经心地望着楼下喧闹的大堂,那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与风尘气,想必就是那个唱曲伶人小桃红了。
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刻意。
林黯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这看似寻常的跑腿,更像是一次对他这个“新人”的试探。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是否安分,亦或者,试探他是否……别有用心。
他不动声色,沿着原路返回后仓。夜色深沉,南城的街巷灯火阑珊,阴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