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启明号”像一枚投入狂暴海洋的针,悄无声息地滑入能量乱流区的边缘。
前一秒还是静谧的星空,青岚星在远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下一秒,舷窗外的一切突然扭曲、撕裂、重组。不再是漆黑的真空,而是沸腾的能量海洋。绚烂到令人心悸的彩色涡流无序地翻滚,如同宇宙巨兽体内扭曲的脏器。无声的闪电在视野尽头炸开,撕裂出短暂的、狰狞的紫色裂隙,随即又被更浓稠的混沌能量吞没。
剧烈的颠簸毫无征兆地袭来。
敖玄霄一把抓住身旁的固定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不是普通的摇晃,而是整个空间结构在哀嚎、在撕裂。星槎的金属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巨手揉碎。
“护盾能量下降至百分之八十七!重复,护盾能量持续下降!”驾驶员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竭力保持镇定,但尾音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是岚宗最好的星槎驾驶员之一,名为凌焕,此刻他的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紧握操纵杆,对抗着窗外完全失控的自然伟力。
“所有人员,固定自身!非必要岗位,能量供给切断,优先保障护盾与导航!”敖玄霄的声音通过炁息震荡传入每个人耳中,清晰而沉稳,像一块投入沸腾水中的坚冰,短暂地压下了舱内弥漫的紧张情绪。
他展开自身的炁海拓扑,意识如同投入暴风雨中的蛛网,竭力感知着外界那混乱到极致的能量流动。这不是青岚星上相对温和的炁流,而是纯粹、野蛮、充满毁灭性的宇宙能量宣泄。他的眉心微微刺痛,拓扑结构在意识海中疯狂闪烁、重构,试图理解这混沌背后的逻辑,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规律。
“左舷三十度,偏移!有能量凝结反应!”罗小北尖细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星槎的轰鸣。他整个人几乎嵌在了副驾驶座前的控制台里,原本乱糟糟的头发此刻更像一团被电击过的草窝。屏幕上,代表安全路径的绿色线条刚刚生成,就在一片代表高危的猩红冲击下寸寸碎裂。
他没有依赖任何AI辅助——在这里,任何外部电子智能都会瞬间被狂暴的能量场烧毁或扭曲。他凭借的是自身经过生物芯片强化的心算能力,以及一种对数字和能量流动近乎本能的直觉。瞳孔中倒映着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他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为一片残影,不断重新计算着航向。
“知道!”凌焕猛拉操纵杆,星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扭响,艰难地向右侧滑。几乎就在同时,一道扭曲的、近乎透明的能量激波从他们刚刚的位置碾过,其边缘散逸的能量丝线擦过护盾,激起一连串刺眼的蓝色涟漪。
“护盾百分之七十九!”凌焕吼道,声音带上了嘶哑。
“不能一直躲!护盾撑不住这种消耗!”一名岚宗剑士喊道,脸色苍白地抓着墙壁上的固定带。
“闭嘴,别干扰他!”另一名脸上带着兽牙刺青的浮黎战士低吼,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窗外,仿佛能凭肉眼从那片混沌中找出生机。
苏砚静立在敖玄霄身侧不远处,单手轻按剑柄,身姿如松,似乎外界的剧烈颠簸于她毫无影响。只有那双清冷剔透的眸子,偶尔掠过窗外某些能量特别凝聚或特别混乱的区域,纤细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镇定剂。几次细微的能量乱流突袭,都是在她目光微动之后,由敖玄霄或罗小北提前零点几秒做出规避指令。
“右转七度,俯冲五!快!”罗小北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破音。
凌焕几乎是本能地执行。星槎猛地一头扎向下方的的一片深紫色能量雾霭。
“你疯了?!那是‘虚空淤积’!进去就……”一名队员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星槎已冲入紫雾。刹那间,所有的外部监测屏幕瞬间雪花一片,刺耳的干扰噪音充斥船舱。众人只觉得身体一沉,仿佛被扔进了粘稠的胶水之中,星槎的速度骤降。
“就是这里!能量雷区的盲区!它们的扫描波会被这种淤积能量干扰!”罗小北的声音在噪音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但我们不能停!淤积能量在腐蚀护盾!直线冲出去!相信我!”
信任。此刻成了最奢侈又最必要的东西。
敖玄霄的炁海拓扑感知在这片区域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罗小北指引的这条路径,确实是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一丝微弱的“平稳”。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听他的。全速。”
凌焕一咬牙,将推进器功率推到最大。星槎发出痛苦的咆哮,挣扎着在粘稠的紫雾中破开前路。护盾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百分之七十…六十五…六十…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
星槎猛地一轻,如同鲤鱼跃出水面,骤然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紫色区域。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能量乱流密布,但比起方才已是好了太多。
“成功了!”有人忍不住欢呼出声。
但危机并未解除。
刚冲出紫雾,一道先前被完美遮蔽的、极其隐晦的能量波动陡然出现在星槎正前方——那是一颗完全隐形、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被能量余波勾勒出轮廓的空间雷!
太近了!根本来不及转向或规避!
凌焕瞳孔猛缩,脸上血色尽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剑光自舱内亮起。
并非真实的剑,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来自苏砚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她不知何时已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那道剑气精准无比地击中了空间雷的某个能量节点,其蕴含的极致秩序瞬间扰乱了空间雷内部狂暴混乱的能量结构。只见那颗隐形的雷体表面光芒乱闪了几下,旋即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只留下一圈细微的能量涟漪扩散开来。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舱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星槎引擎的嗡鸣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苏砚缓缓收回手指,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粒尘埃。但站在她附近的敖玄霄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的能量场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虽然瞬间就恢复了绝对的平衡与有序。
“谢…谢谢。”凌焕的声音有些干涩,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苏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小北,这样的雷,还有多少?”敖玄霄问道,目光依旧紧锁窗外。
罗小北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速更快了:“很多!非常多!它们不是随机布设的,是一个动态变化的复合雷场!刚才那颗是因为淤积能量干扰了它的隐形场才暴露的!其他的……计算量太大了!我需要时间!”
他的鼻尖滴下汗珠,落在控制台上,瞬间被高温蒸发。超负荷的运算正在急剧消耗他的精力。
“玄霄,你能……”陈稔看向敖玄霄,语气焦急。他是商业天才,但在这种纯粹的技术和能量对抗中,有力未逮。
敖玄霄闭目凝神,将炁海拓扑感知催发到极致。意识之网再次撒入狂暴的能量之海。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理解全部,而是将绝大部分算力集中在感知那些极度不和谐的、充满人为毁灭意味的尖锐能量点上——那些空间雷。
“正前偏上十五度,三颗,品字形。” “左下方,两颗,高速接近!” “右翼!密集区!绕开!”
他以一种近乎预知的直觉,报出一个又一个坐标。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太阳穴青筋隐现。这种程度的感知和计算,对他同样是巨大的负担。
罗小北则根据敖玄霄的报点,疯狂修正着航线,将敖玄霄那带着某种“意境”的感知,转化为精确到厘米和毫秒的飞行指令。
“左满舵!立刻!” “拉升!全力拉升!” “就是现在,从那个缝隙穿过去!”
星槎在两人的配合指引下,做出一个个堪称疯狂的机动动作,时而如游鱼般滑溜,时而如落叶般飘忽,在致命的能量风暴和死亡雷区中跳着一曲惊心动魄的华尔兹。
金属疲劳的呻吟声、护盾被擦碰溅起的能量火花、驾驶员粗重的喘息、队员们压抑的惊呼、罗小北嘶哑的指令、敖玄霄简洁的报点……构成了一首生死交响曲。
苏砚的目光始终落在敖玄霄身上,当他脸色越发苍白时,她的指尖会微微一动,一缕极细微却精纯平和的剑气便会无声无息地渡入他体内,暂时抚平他因过度消耗而躁动的炁海。这不是治疗,更像是一种高效的“润滑”和“维稳”。
阿蛮则蹲在角落,双手轻抚着几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追踪鼠蝠,低声哼唱着浮黎古老的调子,奇异地安抚着它们,也间接安抚着舱内一些焦躁的情绪。
白芷准备好了急救药剂和银针,目光冷静地扫视全场,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伤情。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几个时辰。
“前面……快到了!”罗小北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和一丝解脱,“穿过最后一道乱流屏障,就是……相对平静区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星槎舟即将冲过最后一片剧烈翻滚的七彩能量云墙时,敖玄霄的炁海拓扑猛地感知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庞大到令人心悸的能量反应,就在云墙之后,并非雷场,更像是……
“不对!减速!”他猛地睁开眼喝道。
几乎同时,苏砚的剑眉也微微一蹙。
迟了。
星槎已然冲破了云墙。
眼前景象,让所有目睹之人,呼吸为之窒停。
不再是混乱的能量涡流,而是一片诡异的、相对“平静”的虚空。但在这片虚空的中央,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钢铁造物,正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缓缓展露它狰狞的身姿。
移动钻探平台。
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自转,表面覆盖着无数粗大的管道、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炮台、以及深不见底的钻探井口。其规模之大,仿佛一颗人造的小行星,散发着冰冷、死寂、却又充满毁灭性力量的气息。
而就在星槎冲出的瞬间,平台表面数以百计的能量扫描塔,如同沉睡巨兽突然睁开的复眼,齐刷刷地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
无形的扫描波如同巨网,瞬间笼罩了刚刚脱离乱流、护盾黯淡、引擎过热的「启明号」。
刺耳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星槎内短暂的寂静。
“被锁定了!我们被发现了!”凌焕的声音充满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