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没有光,而是所有的光都被扭曲、拉长、撕碎,变成视野里疯狂窜动的幽蓝和深紫的诡异丝线。声音消失了,或者说,被一种无处不在、震耳欲聋的绝对寂静所取代,那寂静压迫着鼓膜,直抵灵魂深处。
失重感猛烈地攫住每一个人,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空,又随意揉捏。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像是随时会被这片幽蓝的混沌彻底肢解。
敖玄霄死死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奇异的感觉也在滋生。
周围的狂暴能量——那撕扯着飞船、扭曲着物理法则的力量——并非完全陌生。它们狂暴无序亿万倍,但其深处某种“流动”的本质,竟与他练习祖父那套古老拳法时所感应到的、与星炁稻种内部那微光结构所隐隐共鸣的“炁”,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相似性。
只是这里的“炁”,是沸反盈天的海啸,而他过去接触的,至多算是平静湖面上的一丝涟漪。
他不由自主地调整着呼吸,试图用拳法中心法稳住心神,对抗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晕眩和不适。效果微乎其微,但那一丝微弱的锚定感,成了他在疯狂漩涡中唯一的凭依。
“哇——!”白芷第一个撑不住,猛地吐了出来。但失重状态下,呕吐物并未落地,而是化作令人作呕的悬浮球体,四散飘开。
“稳住!都抓住东西!”陈稔的声音在剧烈的金属扭曲声中显得嘶哑变形。他一边固定自己,一边试图用脚勾住飘过的急救箱。
阿蛮脸色惨白,紧闭双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背诵某种安抚情绪的祷词或口诀,那是她过去在保育区面对受惊动物时常用的方法。
只有罗小北,这个技术疯子,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恐后,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兴奋。他死死盯着面前唯一还亮着、但布满雪花和乱码的辅助屏幕,双手依然徒劳地在操作台上敲打,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有效信号。
“能量读数……爆表了!不可思议!这虫洞结构……完全不遵循已知模型!它的稳定性……妈的,根本没有稳定性可言!”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份令人抓狂的平静:
“警告:舰体结构完整性下降至41%。护盾过载,已离线。” “警告:引擎出力不稳定,能量逸散率17.3%。” “警告:导航系统完全失效。正在根据能量流趋势重新计算路径。” “生存概率修正:6.1%。”
每一个百分比的下调,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昴宿-γ!”陈稔几乎是吼出来的,“有没有备用方案?!任何方案!”
“方案检索中。根据‘方舟遗产协议’应急条款,授权使用非标准跃迁模式:‘潜航’。” “说明:利用舰体结构共振,部分融入当前空间褶皱,降低能量冲刷。副作用:未知。成功率:未知。”
“未知?!”阿蛮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算什么方案!”
“执行。”敖玄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感受到周围能量的狂潮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波动间隙。
昴宿-γ没有任何犹豫。
“指令确认。‘潜航’模式启动。”
一阵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震动从飞船龙骨传来。仿佛整个羽鲲号不再是一艘坚硬的飞船,而是变成了一段柔软的音叉,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剧烈震颤共鸣。
窗外那些扭曲的光线仿佛变得粘稠起来,不再是狂暴地抽打,而是如同淤泥般缓缓包裹、浸润舰体。那种被无形巨力撕扯的感觉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埋葬、被同化的窒息感。
但无论如何,舰体的呻吟声减弱了。他们暂时没有被立刻撕碎。
然而,新的危机,以最直接、最冰冷的数据形式,出现在主屏幕上。
“警告:能源储备急剧下降。‘潜航’模式能耗超出预期。” “当前能源:14.7%。低于维持生命支持系统及基础航向控制的最低阈值。” “预计完全能源耗尽时间:17分钟。” “生存概率修正:3.8%。”
死寂。
比外面的虫洞更加冰冷的死寂,降临在舰桥内。
能源耗尽。意味着生命支持系统停止,灯光熄灭,热量消失,最终,这艘船将成为漂浮在未知空间的一口钢铁棺材。甚至连棺材都算不上,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混乱的能量撕碎。
“燃料……怎么会这么快?”白芷颤声问,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跃迁本身消耗就极大,加上受损,还有这个见鬼的‘潜航’模式……”罗小北颓然靠在椅背上,双手离开了操作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完了……这次真的……”
“不能完!”陈稔猛地一拍控制台,眼睛赤红,“找!这船上还有什么能烧的?!任何东西!家具!线缆!外壳装甲板!”
“没用的,”昴宿-γ冰冷地打断他,“常规燃烧无法提供足以驱动引擎和维生系统的能量密度。需要高能量物质或反物质反应。”
高能量物质?反物质?在这艘破船上?众人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被瞬间浇灭。
绝望如同外面的幽暗,彻底吞噬了所有人。
敖玄霄靠着舱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金属地板的冰冷透过衣物传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触碰到了那个冰冷坚硬的金属方盒,以及那包温润的灵灸针。
种子……
祖父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它不是用来果腹的糠粮。它是火种……”
火种?
一个疯狂、荒谬、却又带着一丝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绝望的同伴,最后定格在陈稔脸上。
“陈稔,”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如果……如果有一种物质,它的能量密度极高,高到……超出我们目前的认知,但它不是常规燃料……你能不能用它?”
陈稔愣了一下,皱起眉:“什么东西?在哪?”
敖玄霄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金属方盒。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手中捧着的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是什么?”阿蛮好奇地问。
罗小北也投来目光:“看起来像个高级保险箱。里面有电池?”
敖玄霄没有看他们,眼睛只盯着陈稔。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打开了方盒的卡扣。
盒盖开启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
里面是厚厚的缓冲材料,中间整齐地排列着一粒粒……稻谷?
它们看起来甚至比敖玄霄之前筛选的“青梗7号”还要不起眼,颜色更深,接近黑灰色,毫不起眼,安静地躺在那里。
一阵尴尬的沉默。
“玄霄……”白芷小心翼翼地开口,以为他受了太大刺激,“这是……粮食?我们现在……”
陈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上前,捏起一粒稻谷,放在指尖仔细查看,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这是什么品种?我没见过。但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种子。”他的语气中带着失望和不解,“就算全部烧了,连杯水都烧不开。”
“它不一样。”敖玄霄的声音异常坚定,他想起显微镜下那星辰碎屑般的内蕴结构,“我爷说,它叫‘星炁稻’。它不是用来吃的。它是……火种。是能引发生命之炁的桥。”
“炁?”陈稔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字眼,脸上的表情明确表示他无法理解这种玄乎的概念。
“能量!”敖玄霄换了个说法,语气急切,“它内部蕴含着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密度能量!我见过!”
“能量读数检测中。”昴宿-γ的声音突兀插入。
一道微弱的扫描光束从舱顶落下,笼罩了敖玄霄手中的方盒。
片刻沉寂。
“物质分析:构成与常规稻种相似度99.3%。” “特殊能量场检测:检测到微弱的、未知类型的能量波动。能量等级:极低。无法达到推进燃料标准。”
昴宿-γ的结论,像最后的判决书。
陈稔叹了口气,拍了拍敖玄霄的肩膀:“玄霄,我理解你的心情。老爷子留下的东西,肯定很重要。但不是现在……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敖玄霄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眼因为激动而发亮,“我爷不会错!他说这是最后的希望!他说种子比命重!一定有办法激发它的能量!就像……就像点鞭炮需要火柴!我们需要一种方法,‘点燃’它!”
“点燃?”陈稔愣住了,技术人员的思维被这个词触动,“如果是特殊的能量结构……常规燃烧不行,那……生物催化?高能粒子轰击?或者……特定的能量共振频率?”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快速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生物催化……”旁边的阿蛮忽然喃喃自语,她看着那些稻种,又看了看飘散在空中的、来自她之前呕吐物的有机残留,一个模糊的想法浮现,“能量……生命……我之前在保育区,用特制的有机酵素处理过一些休眠期极长的顽固种子,能激发它们的活性……如果这不是食物,而是……能量容器……”
“特定的能量共振频率……”罗小北也猛地坐直身体,双手再次放回操作台,“昴宿-γ!调出这玩意儿的能量波动频谱图!最精细的那一档!还有,飞船的应急能源还能不能挤出一点功率,启动后端实验室那台老旧的物质频谱分析仪?或许能找到它的‘共鸣点’!”
“指令接收。频谱分析中。分析仪启动需授权。”
“授权!”敖玄霄和陈稔几乎同时喊道。
一线微弱的生机,在绝对的黑暗中重新燃起,尽管它依旧渺茫得可怜。
陈稔一把抓过金属方盒,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一个即将走上手术台的医生:“小北,我要实时数据!阿蛮,准备你手头所有可能用上的有机催化剂,我们去后端实验室!白芷,准备应对可能的有害物质泄漏!”
他又看向敖玄霄,眼神复杂:“玄霄,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失败了……”
“不会失败。”敖玄霄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一粒粒沉寂的稻种,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就算只剩下一颗种子,只要方法对了,它也能燃起燎原之火。”
他顿了顿,缓缓加了一句,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是我们……‘众筹’来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