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东园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齐云深踏进园门时,手里拎着那个旧竹箱,袖口磨得发白,人却站得笔直。
园子里已经摆好了席位,几张长案沿湖而设,富家子弟们三三两两坐着,衣裳鲜亮,谈笑风生。王豪坐在靠前的位置,见他进来,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身边那位富家子弟乙的肩膀。
乙立刻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朝齐云深扫过来。
齐云深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竹箱放在脚边,打开盖子,取出纸笔砚台,一一摆好。动作很稳,像在实验室里准备器材。
没人跟他打招呼。也没人冷落他。气氛就像一锅煮到一半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早就烧开了。
诗会由一位老夫子主持,开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以文会友”“切磋才学”。话音刚落,乙就起身了。
“今日既然是雅集,不如加个彩头。”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昨夜读《玉台新咏》,偶得一句‘残灯不照人’,甚是难解。想请教齐兄,此句可有三重隐喻?并请以古乐府体即兴作答。”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 exchanged 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翻书,其实都在等齐云深出丑。
这题确实刁钻。
“残灯不照人”出自南朝宫怨诗,表面写灯光微弱,实则暗藏情绪。要解出三层意思,还得当场作诗押仄韵,一般人根本接不住。
齐云深抬起头,看着乙。
“你确定要考这个?”
乙一笑:“怎么,怕了?”
“不是怕。”齐云深放下笔,“是觉得你太心急。”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第一重,残灯指命途将尽。人生如油尽之灯,光影摇曳,终归黑暗。《文心雕龙》说‘比者,附也’,此处以灯喻命,再明显不过。”
众人微微一怔。
他继续道:“第二重,政道昏沉。南朝后期朝纲紊乱,权臣当道,君王如坐暗室,虽有灯而不照其路。这‘不照人’,照的不是脸,是人心。”
这话出口,几位原本看热闹的夫子都抬起了头。
“第三重。”齐云深顿了顿,“情缘断绝。灯若残,光自弱,情人对面,亦如隔雾。所谓‘相见不相识’,正是此境。”
全场安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依古乐府体,仄声为韵,四句成章。”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 残灯摇欲灭,
> 幽室夜寒深。
> 君恩如烬落,
> 不照未归心。
写完,他放下笔。
“完了。”
没人说话。
半晌,一位老夫子轻咳一声:“押韵工整,意境层层递进……不错。”
乙脸色有点僵。他没想到齐云深真能答上来,还答得这么稳。
但他没认输。
马上又抛出第二题。
“齐兄果然博学。那我再问一个——‘江左风流’始于何人?盛于何时?衰于何事?”
这个问题更危险。
表面上是问文化史,实际上是个陷阱。
要是顺着门阀士族的套路答“王导开风气,谢安定格局”,那就落入了清谈误国的老路;要是只讲人物故事,又显得肤浅。
齐云深笑了笑。
“你这问题,听着像在背书,其实是在挑事。”
乙一愣:“什么意思?”
“江左风流,不是哪一个人带起来的。”齐云深提笔蘸墨,“永嘉南渡之后,北方士族带着农具、水利图、书籍南下,和江南本地的水土结合,才慢慢形成新的生活方式。这不是风流,是生存。”
他一边说,一边写下几个字。
“你看《晋书·食货志》就知道,东晋庄园经济最盛时,亩产比西晋高两成。为什么?因为北方带来的耕作技术落地了。文化繁荣的背后,是吃饱饭的人才有空谈诗论道。”
席间有人点头。
齐云深继续道:“所以‘江左风流’始于乱世迁徙,盛于民生安定,衰于经济崩溃。不是谁死了就风流不再,而是百姓活不下去,谁还管你吟不吟诗?”
这话一出,连主持的老夫子都忍不住点头。
“有道理啊……”
“这小子,把学问讲到了地上。”
乙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本以为能用冷僻典故压住齐云深,结果对方根本不按套路走,直接从现实根基拆解问题。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王豪却在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乙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豪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鼓了鼓掌。
“精彩。”他说,“齐兄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服了。”
语气诚恳,像是真心佩服。
但他走过去的时候,低声对乙说了句:“按计划。”
声音很轻,但齐云深听见了。
因为他一直盯着他们。
两人说完就一起离席,往东园北侧走去。那边是书院禁地,平日不让学子靠近。
齐云深没动。
他坐回原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然后他慢慢收拾桌上的纸笔,把刚才写的诗稿折好,放进袖袋。没有带走,也没有留下名字,就那么轻轻放在案头,像是忘了拿。
园子里的人陆续散去。
有人议论他的回答,有人说他“太过务实”,也有人说“这才是真才学”。
齐云深充耳不闻。
他等到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竹箱,起身离开座位。
但他没走正门。
而是绕了个弯,沿着湖边小路,往北侧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湿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记得刚才王豪和乙走的是哪条路。
他也记得,那句“按计划”之后,乙的手曾短暂地摸过腰间。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齐云深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竹林。
前方拐角处,一道月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不是王豪,也不是乙。
那人穿着书院杂役的灰布短打,走路时左脚先落地,右腿微跛。
齐云深猛地停住。
这个步伐……
他眯起眼,远远看着那人消失在北院墙角的小门后。
小门吱呀一声关上。
齐云深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响。
他把手伸进袖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诗稿。
指尖用力,纸角被捏出了褶皱。
他忽然转身,往回走。
回到刚才的席位,他把剩下的几张空白纸收进竹箱,又从底层抽出一张草图。
是李慕白留下的水利推演图。
他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北角门,跛足人,紫纹荷包,午时交接。”**
写完,他把纸塞进暗格,锁好箱子。
然后他坐在石凳上,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钟声,是午膳的信号。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北院方向。
那扇小门依旧紧闭。
门缝底下,有一点紫色的丝线被风吹了起来,挂在锈铁钩上,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