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的手刚从最后一扇窗栓上松开,指节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他站在二楼过道里,没动,也没回头。楼下阿四已经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衫,鞋底拍得啪啪响,冲着楼上喊:“齐哥!再磨蹭天都黑啦!”
赵福生拎着个油纸包从厨房出来,往阿四手里一塞:“拿着,待会儿人挤人,饿了就啃两口。”
“啥啊?”阿四拆开一角,“葱油饼?还是热的?”
“刚烙的。”赵福生掸了掸手,“你齐哥今儿要是榜上有名,这可是头功干粮。”
阿四咧嘴一笑,转身就要往楼梯冲,却见齐云深还没下来,又刹住脚:“齐哥?走不走啊?外头人都快把墙围塌了!”
齐云深这才抬脚,一步步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秤杆上,轻不得重不得。他走到酒楼门口,门槛横在脚下,忽然停住。
门外是街,街上是人,人后是墙——那堵挂着梯子、红布未揭的榜单墙。
他的腿有点沉。
不是累,是怕。
怕那块红布掀开后,什么都没有。
阿四往前一蹿,差点撞上门框:“哎哟我的爷,您这是打算在家供着榜文看吗?快走快走!我听说前头都站不下啦!”
赵福生没催,只默默走上前,把一件厚实的靛蓝外衫披在他肩上。布料压下来的时候,带着灶火烘过的暖意。
“天凉。”他说,“别着了风。”
齐云深喉咙动了动,没应声,但脚底终于迈过了门槛。
三个人顺着人流往前挪。越靠近榜墙,人越多。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背着手踱步,有的攥着扇子直冒汗;家眷们踮着脚张望,小孩被扛在肩上,哇哇乱叫;还有闲汉蹲在墙根赌名字,铜板哗啦啦地响。
“哎!那是不是赵记酒楼的齐先生?”有人眼尖,手指一指。
“哪个齐先生?”
“就是那个帮掌柜破了闹事案的!听说府试写策论用了图表,监考官都愣住了!”
“真的假的?八股还能画图?”
议论声嗡嗡传过来,齐云深立刻低头,袖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阿四反应更快,直接横跨一步挡在他前面,梗着脖子嚷:“看啥看?有本事等自家娃上榜再瞪眼!”
赵福生也沉下脸,嗓门不高却压得住场:“让让,后面有人。”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缝,三人这才挤到离墙前三丈的位置。正对着高台,视野正好。
齐云深站定,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眼前的人头晃得他眼晕,耳朵里灌满了杂音,心跳却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他肋骨底下敲鼓。
他闭眼,默念:“七步一吸,七步一呼。”
一步,吸气。
两步,呼气。
三步,稳住。
四步,指尖不再抖。
五步,眼皮能睁开了。
六步,视线落回那块红布上。
红布平整,边上用金线锁了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后面藏着三百个名字,其中一个可能是他。
也可能不是。
他摸了摸袖袋,红纸条还在,硬挺挺地贴着胸口。赵福生写的字不多,可每个都像钉进肉里的钉子——“敢写真话的,我认你是个人物。”
这话比任何保票都重。
远处鼓楼传来一声更鼓。
辰时二刻。
差一刻钟。
阿四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齐哥,你说他们咋还不开始?锣呢?鼓呢?”
赵福生眯眼看了看高台:“快了。差役都站上去了。”
果然,几个穿皂衣的差役鱼贯登上高台,中间一人捧着卷轴,小心翼翼挂在钩子上。红布垂下来,盖得严严实实。
台下瞬间安静了几分。
有人开始搓手,有人反复整理衣领,还有人突然蹲下系鞋带,手抖得绑不上结。
齐云深站着没动,但手肘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赵福生。
他没看他,只是虚虚按着齐云深的手肘,力道不大,就像小时候父亲扶他学走路那样。
这一按,齐云深才发觉自己肩膀绷得太紧,几乎要耸到耳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一点点落下。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扑在脸上。
他没躲。
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红布。
红布无风自动,轻轻颤了一下。
像心跳。
阿四突然压低声音:“齐哥……你说,要是没中呢?”
齐云深没答。
赵福生却冷笑一声:“没中?那也得让他们把榜贴出来再说。大不了明年再来,又不是断头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四挠头,“我是说,万一他们搞鬼,把名字漏了呢?”
“漏?”赵福生嗤笑,“三百个名字,少一个都不行。礼部的人盯着呢,裴大人再狠,也不敢明面上动手脚。”
提到那个姓,齐云深眼神闪了闪。
但他没说话。
他知道赵福生说得对,可也知道,有些手段不在明面。
比如墨汁里掺药,比如考官临时换题,比如——名单根本就没送到张贴处。
他不敢想太远。
只能盯住那块布。
布角又抖了抖。
远处传来第三声更鼓。
辰时三刻。
高台上的主事官抬起手,身后铜锣“咣”地一声炸响。
所有人脖子一缩,心一提。
锣响第一声。
人群屏息。
锣响第二声。
阿四咬住了嘴唇。
锣响第三声。
主事官伸手,抓住红布一角。
齐云深的呼吸停了。
赵福生的手还搭在他肘上。
风吹得布帛猎猎作响。
红布被猛地一扯——
榜单露出第一行字。
“第一名,李慕白。”
阿四差点跳起来:“李公子?!他中了解元?!”
齐云深没动。
他的目光像钉子,顺着榜单往下扫。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一个个名字跳进眼里,又滑出去。
没有他。
前十没了。
前二十没了。
三十……四十……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视线有点发飘。
榜单太长,名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在纸上。
他眨了眨眼,逼自己集中。
再往下。
五十……六十……
赵福生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阿四已经不说话了,只死死盯着榜单。
齐云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想起交卷那天,监考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是赞许?还是讥讽?
他记不清了。
榜单过半。
他的名字还没出现。
难道……
他刚要继续往下找,忽然听见台上传来一声咳嗽。
主事官清了清嗓子,举起一张纸。
“另附特荐卷三份,列于正榜之后,供学政复核。”
人群一阵骚动。
特荐卷?
那是考官特别推荐的卷子,通常是因为文章太过另类,不敢直接定等第,需上级再审。
齐云深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记得自己答卷末尾写了句小字:“若觉此论荒诞,不妨留之,三年后再看。”
难道……
主事官展开第一张特荐卷,朗声道:
“齐云深,字子澈,籍贯不明,现居城南赁屋。策论夹图表,言赋税当以数据为基,民生为本,批曰:‘奇诡而不失理,狂悖而藏锋芒,录为特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