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军的铁蹄,踏碎了河西走廊早春的沉寂。自凤翔誓师以来,承安帝楚墨轩亲率的五万精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昼夜兼程,直指叛军的心脏——凉州。
行军是艰苦卓绝的。越往西,地势越发开阔荒凉,戈壁与荒漠交替出现,狂风卷起黄沙,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水源变得稀缺,往往行军数十里才能找到一处苦涩的泉眼。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酷热难当,夜晚却又寒气刺骨。对于这支刚刚经历潼关、凤翔两场血战,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的军队来说,每一步都是对意志和体力的严峻考验。
楚墨轩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拒绝了任何特殊的照顾,与普通士卒同饮同食,共受风沙之苦。那身玄色蟠龙战袍早已被尘土染得灰黄,甲胄上的血污与伤痕也未来得及仔细清理,但他挺直的脊梁和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却成了全军将士心中最坚实的支柱。只是,细心如李靖、阿依娜者,都能看出陛下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他偶尔在无人处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胸前的衣襟内侧,总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蚀心掌的毒,如同附骨之疽,在日夜不休的劳顿中,啃噬着他本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阿依娜和她带来的十余名雪榕寨猎手,在此次行军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如同大军的眼睛和触角,凭借对地形地貌近乎本能的熟悉,总能提前发现叛军的小股哨探和伏兵,并指引大军避开流沙区和干涸的河床,找到隐秘的水源。数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也都因他们的预警和精准狙杀,使得朝廷军以极小的代价全歼了敌人。阿依娜本人更是身先士卒,她那矫健的身影和精准无比的箭术,赢得了将士们的由衷敬佩。
这一日,黄昏时分,大军终于抵达了距离凉州城不足五十里的最后一片绿洲——月牙泉。泉水清澈,周围生长着稀稀拉拉的胡杨和红柳,在漫天黄沙中显得尤为珍贵。楚墨轩下令全军在此扎营,进行最后的休整和战前准备。
中军大帐刚刚立起,楚墨轩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前锋斥候便带来了最新的紧急军情。
“陛下!凉州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旌旗密布,守军数量众多,戒备极其森严!叛军似乎早已料到我军来袭,做好了死守的准备!”斥候校尉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楚墨轩站在临时拼凑的沙盘前,目光凝注在代表凉州城的那个黏土模型上,脸色阴沉。凉州城,作为河西走廊的锁钥,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墙高厚,皆以巨石垒砌,护城河引祁连山雪水,宽达数丈。经过楚骁多年的苦心经营,其防御工事更是固若金汤。强攻,无疑是拿将士的性命去填。
“可知楚骁本人是否在城中?”楚墨轩沉声问。
“回陛下,城头确曾见到‘西楚王’的狼头大纛,但……无法确认楚骁是否亲临。此外,”斥候校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不定之色,“我军斥候在城外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处,发现一处地势诡异的山谷。谷中黑气弥漫,隐约可见奇异建筑,且有……且有非人之声传出,我等不敢靠近,但其方位,似乎正对祁连山一处主脉,似与……似与龙脉走向有关!”
诡异山谷?黑气弥漫?非人之声?对龙脉?
楚墨轩的心猛地一跳!羊皮卷上的词汇瞬间闪过脑海——“朔月”、“龙脉”、“祭坛”、“归墟”!难道……那里就是幽冥宗准备举行仪式的地点?他们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凉州城的防守,而是在城外另设祭坛?
“再探!务必查明那山谷内的具体情况,但绝不可打草惊蛇!”楚墨轩立刻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得令!”斥候校尉领命而去。
大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重。李靖眉头紧锁:“陛下,若那山谷真是幽冥宗祭坛所在,其重要性恐不亚于凉州城。我军是全力攻城,还是分兵奇袭山谷?”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集中兵力攻城,若久攻不下,恐延误朔月之期,让幽冥宗阴谋得逞。分兵袭谷,则兵力分散,容易被凉州守军和谷中妖人内外夹击。
楚墨轩沉默着,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烛光映照着他苍白而冷峻的侧脸,他的目光在凉州城和那个标记着问号的山谷之间来回移动。胸口的隐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和他自身状态的糟糕。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阿依娜清晰的声音:“陛下,阿依娜有要事求见。”
“进来。”
阿依娜快步走入帐中,她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惊悸后的兴奋。“陛下,妾身方才在营地外围巡视,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十分熟悉的灵力波动……”
“灵力波动?”楚墨轩目光一凝。
“是灵犀之力!”阿依娜肯定地说道,语气急促,“虽然极其微弱,且被一股强大的死气所压制掩盖,但妾身绝不会感应错!那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西南那个山谷!”
灵犀之力?山谷?
楚墨轩浑身剧震,猛地站起身!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攫住了他!难道……难道风倾瑶并没有在雪榕寨?难道她被幽冥宗掳来了此地?作为开启幽冥之门的“钥匙”或“祭品”?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瞬间手脚冰凉,几乎窒息!不!不可能!青萝长老明明说她在寨中昏迷休养!但……阿依娜的感应绝不会错!灵犀之力是灵犀圣女独有的本源力量!
是青萝长老隐瞒了真相?还是中途出了变故?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风倾瑶此刻正身处那个充满幽冥死气的恐怖山谷,危在旦夕!
“消息……准确吗?”楚墨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阿依娜重重点头:“妾身以性命担保!那波动虽然微弱,但本质纯净,确是圣女殿下的灵犀本源无疑!只是……似乎被某种力量禁锢着,状态……很不好。”
楚墨轩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汹涌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滚,担忧、愤怒、恐惧、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是皇帝,是三军统帅,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也关乎……瑶儿的生死。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李将军。”他看向李靖。
“末将在!”
“明日拂晓,你率主力大军,摆开阵势,佯攻凉州城东、南两面!声势务必要大,做出不死不休强攻的架势,将叛军主力牢牢吸引在城头!”
“佯攻?”李靖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想……”
“朕亲率一千精锐,由阿依娜向导,趁夜色绕道,奇袭西南山谷!”楚墨轩的声音斩钉截铁,“凉州城固,强攻徒耗兵力。幽冥祭坛,方是此战关键!毁其祭坛,救出……斩断其阴谋根源,凉州城或可不攻自破!”
“陛下!不可!”李靖大惊失色,“山谷情况不明,必有重兵把守,幽冥妖术诡谲莫测,陛下亲率千人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让末将去吧!”
“不,”楚墨轩摇头,目光投向帐外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仿佛有无形的黑暗在涌动,“那里……有朕必须亲自去面对的人和事。李将军,凉州城下的戏,你要给朕演足了!能否拖住楚骁,在此一举!”
看着皇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李靖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抱拳:“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只是……陛下千万保重!”
楚墨轩微微颔首,随即开始点将,挑选随他奇袭的精锐。这一千人马,必须是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勇士卒,不仅要武艺高强,更要胆大心细,不惧妖邪。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幔帐,缓缓笼罩了月牙泉绿洲。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楚墨轩最后一遍确认着行动细节。而远处,凉州城巨大的黑色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匍匐的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兵临城下,暗流汹涌。一场决定命运的分兵奇袭,即将在这塞外的寒夜中,悄然展开。楚墨轩抚摸着怀中那枚依旧毫无生机的生生藤种子,心中默念:瑶儿,等我,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