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刺破血月残留的猩红,将冰冷的光辉洒向满目疮痍的京城。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带起尚未干涸的血腥气,以及焚烧过后的焦糊味道。曾经繁华的帝都,此刻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在晨曦中发出无声的呻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一些街巷仍有零星的厮杀声和垂死的哀嚎,那是禁军和赵无极的部下在清剿幽冥宗的残余死士。
皇城之内,肃杀之气更浓。武英殿前的广场上,甲士林立,刀锋上的寒光映照着将士们疲惫而坚毅的面容。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凉。
楚墨轩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摄政王座上,玄色朝服上沾染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是他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因失血和心力交瘁而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亮,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刻骨的沉痛。
他回来了,以雷霆手段粉碎了叛乱,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江山。但代价,是如此的惨重。风倾瑶……那个如冰雪般纯净、如暖阳般照亮他黑暗岁月的女子,为了封印幽冥之门,燃尽了最后的灵犀本源,在他怀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天地之间。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一同掏空,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空洞的躯壳。
“殿下,”赵无极一身征尘,甲胄上布满刀剑划痕,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依旧铿锵,“城内逆贼已基本肃清,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已押入天牢候审。各门防务已重新部署,京畿大营兵马正在入城协防。只是……伤亡惨重,阵亡将士名录……正在统计。”
楚墨轩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赵无极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虚空。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赵无极重重叩首,虎目微红。他抬头看着王座上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年轻摄政王,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意。是他,扛起了这破碎的山河。
张阁老在李尚书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老泪纵横:“殿下……陛下……陛下他……”
楚墨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父皇……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因虚弱踉跄了一下,赵无极连忙上前扶住。
“父皇……如何?”楚墨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忙于平乱,尚未能去探视。
“陛下……陛下依旧昏迷不醒。”张阁老哽咽道,“太医署众太医轮番诊治,皆言……陛下龙气衰微已极,心脉枯竭,全凭一口先天元气吊着……恐……恐时日无多了……”他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时日无多……楚墨轩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父皇……那个曾经如山岳般伟岸、给予他无限信任与期望的男人,也即将离他而去吗?这江山,这重担,终究要彻底压在他一人肩上。
“本王……知道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尽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不惜一切代价。”
“老臣明白。”张阁老抹去眼泪,与其他几位重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叛乱初平,百废待兴,人心惶惶……陛下若……若有不测,需早定国本,以安天下啊!”
国本……指的是皇位继承。太子楚墨宸已彻底沦为幽冥宗的祭品,神魂俱灭,形同废人,绝无可能继承大统。那么,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便是他这位摄政王,楚墨轩。
楚墨轩沉默了片刻。皇位?曾经,这是他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去应对的漩涡;如今,却成了他无法推卸的责任,一座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囚笼。
“此事……容后再议。”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民心,处理善后。张阁老,李尚书,你二人即刻拟旨,昭告天下:安亲王楚渝、冯坤、周延儒等逆党,勾结幽冥妖邪,祸乱朝纲,逼宫谋逆,罪证确凿,现已伏诛!其党羽,严惩不贷!凡受蒙蔽、胁从者,若能幡然醒悟,主动投案,可酌情宽宥。另,拨发库银,赈济在战乱中受损的百姓,修复城防,恢复秩序。”
“老臣遵旨!”张阁老等人凛然应命。楚墨轩的思路清晰,处置果断,让他们心中稍安。
“赵将军,”楚墨轩转向赵无极,“京城防务,由你全权负责。严密监控四方动向,尤其是北疆吴锋和西境叛军的反应。增派斥候,打探狄戎动向。幽冥宗虽遭重创,但未必没有残余势力,需严防其反扑。”
“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重托!”赵无极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如同给这艘刚刚经历风暴、千疮百孔的巨轮重新校准航向。楚墨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颗痛到麻木的心。
然而,当夜幕降临,喧嚣暂歇,武英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那蚀骨的孤寂与悲伤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风倾瑶的音容笑貌。她浅笑时的眉眼,她担忧时的蹙额,她最后诀别时那温柔而决绝的眼神……
“瑶儿……”他低声呢喃,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无人应答。一滴冰冷的液体,悄然滑过他苍白的面颊,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凝结成霜。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这江山社稷,这万千黎民,还有昏迷的父皇,都需要他支撑下去。他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缓慢恢复。叛乱者的尸体被清理,血迹被冲刷,店铺重新开张,百姓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生活似乎逐渐回到了正轨,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
楚墨轩几乎不眠不休,处理着繁重的政务。他以铁腕手段清洗朝堂,将安亲王余党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毫不留情。同时,他大力提拔在平乱中表现出色的忠臣良将,如赵无极被正式任命为京畿大都督,总揽京城军务;张阁老等人也更加受到倚重。朝堂的风气为之一肃。
对于太子的处置,成了一个难题。楚墨宸被幽冥宗彻底摧毁了神智,如今被严密看管在东宫,形同朽木。有大臣上书,建议以“病重薨逝”为由,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以绝后患。但楚墨轩最终驳回了此议。他下令,将楚墨宸迁至皇城西苑一处僻静宫殿,派太医和可靠宫人照料,对外仍称太子静养。终究,那是他的皇兄,是父皇的儿子。他做不到那般绝情。
北疆和西境的军报不断传来。吴锋的潼关军与狄戎大军在雁门关外依旧对峙,战事胶着,但狄戎攻势似乎有所减弱。西境,镇北王楚骁的叛军与朝廷征讨大军时有摩擦,但大规模战事未起,似乎在观望京城局势。楚墨轩深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必须尽快稳定内部,才能应对外部更大的威胁。
这日午后,楚墨轩终于抽空,在影七的陪同下,来到了青萝居。经历浩劫,青萝居外的竹林依旧青翠,但居所内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伤。阿依娜憔悴了许多,见到楚墨轩,只是默默行礼,眼中充满了哀痛。
风倾瑶……没有遗体,没有坟墓。她消散于天地,只留下那枚已失去光泽的灵犀玉佩,被楚墨轩贴身珍藏。青萝长老在仪式中耗损过巨,正在闭关调养。楚墨轩站在风倾瑶曾经沉睡的竹榻前,久久不语。这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灵犀气息,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
“殿下,”阿依娜轻声开口,递过一个古朴的木盒,“这是圣女殿下……临走前,让长老转交给您的。”
楚墨轩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截干枯的、却隐隐散发着生机的藤蔓,以及几颗散发着清香的种子。
“圣女说,”阿依娜的声音带着哽咽,“这‘生生藤’的种子,蕴含着她最后一丝灵犀生机。若有机缘,或可……重生。她希望您……不要沉溺于悲伤,要替她……好好看着这山河无恙。”
楚墨轩紧紧握住那截藤蔓和种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重生?希望如此渺茫,但这却是她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他将木盒小心收好,对着空荡荡的竹榻,深深一揖。
“瑶儿,你放心。”他在心中默念,“这江山,我会守住。待到海晏河清那一日,我必踏遍千山万水,寻你归来。”
离开青萝居时,楚墨轩的脚步似乎沉重,却又似乎坚定了一些。
十日后,养心殿传来噩耗。皇帝楚渊,在昏迷数月后,龙驭上宾,与世长辞。举国哀悼。楚墨轩以摄政王身份,主持国丧,一切依制进行,庄严肃穆。朝野上下,无人再质疑他的权威。
国丧之后,在张阁老、赵无极等文武重臣的再三恳请下,宗室耆老、百官联名上表,恳请摄政王楚墨轩顺应天命民心,继承大统,以安社稷。
奉天殿上,楚墨轩身着缟素,接受百官朝拜。他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俯瞰着下方跪伏的群臣,目光平静无波。龙椅近在咫尺,那冰冷的触感,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感受过。但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臣等,恭请陛下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大殿。
楚墨轩缓缓抬起手,虚扶一下。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帝驾崩,山河泣血。逆党虽平,国势未安。北有狄戎虎视,西有叛军未靖,内忧外患,百废待兴。朕,受命于危难之际,唯有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与诸卿同心戮力,匡扶社稷,抚恤黎民,方不负先帝托付,不负天下期望!”
他没有举行盛大的登基典礼,只是在奉天殿接受了群臣朝拜,便算是正式继位。年号定为“承安”,寓意承接先帝遗志,安定天下。
登基之后,楚墨轩——如今的大楚皇帝承安帝,更加勤政。他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召见大臣,商议国是。他减免赋税,鼓励农耕,整顿吏治,修缮武备。他深知,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幽冥宗的威胁并未根除,北狄和叛军依旧是大患,朝中或许还有隐藏的敌人。
他将那截生生藤种在了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每日都会去看一看。那是他心中仅存的、微弱的光亮。
这一日,夜已深,承安帝楚墨轩依旧在御书房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消瘦而坚毅的侧脸。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预示着又一个严冬的来临。
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楚墨轩放下朱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清澈如碧潭的眸子。
路,还很长。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片山河,为了那些逝去的、和活着的人。
他转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了下一份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