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朝天的瞬间,云沧溟体内最后一丝雷劲被魔种吞尽。黑焰自体表缓缓退去,化作细流回灌经脉,三十二重瞳孔微微颤动,尚未完全闭合。他仍立在断碑之下,双脚未移,脊背却已渗出冷汗,指尖微抖,古镜残片悬于胸前,光晕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一道冰线自南疆方向疾掠而来。
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神识传讯,而是一缕极寒之气裹挟着碎裂的金属残片,在劫云将散未散之际,骤然炸开于天机阁废墟上空。七块玄铁碎片呈弧形飞旋,每一块都带着月白色寒芒,在空中划出诡异轨迹。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铃音响起。
那声音极轻,却穿透了劫后死寂的空气,仿佛从极远之地传来,又似贴耳低语。铃音落下的刹那,七块碎片猛然膨胀,化作七条通体晶莹的冰龙,龙身盘绕,鳞爪飞扬,齐齐扑向远处一道模糊身影。
萧无涯。
他原本隐于废墟边缘,嘴角带血,目光锁定云沧溟,正欲逼近。可就在冰龙现身的瞬间,他瞳孔一缩,身形急退,手中已凝聚起一团赤红火焰,准备迎击。
但迟了。
七龙缠身,寒气如锁链般层层绞紧。冰龙口中无声咆哮,龙息喷吐间,竟将周围残留的魔气尽数冻结。萧无涯闷哼一声,右臂瞬间覆上一层厚霜,火焰熄灭,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沧溟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股气息——是洛红鸾的寒月之体所凝,也是她那柄玄铁骨伞最后的反噬之力。伞毁,意味着她失去了压制魔气的依凭,也意味着她已拼尽全力,只为这一刻的牵制。
他没有迟疑,立刻将全部瞳力投向空中游走的冰龙。三十二重瞳孔轮转不息,逐寸解析龙脊上的鳞纹排列。那些纹路并非天然生成,而是由极寒之力强行塑形,每一处转折都暗含某种古老韵律。
忽然,他心头一震。
这些纹路……与他在雷劫中“看见”的应龙火纹,方向完全相反。
一个自下而上,如炎流升腾;一个自上而下,似寒潮倾泻。两者若并置,竟如镜面相对,彼此抵消,却又隐隐互补。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对抗,而是残缺的两半。
他闭眼,以道瞳在识海中模拟重叠。
左半瞳映冰龙寒纹,右半瞳刻应龙火痕,中间一重瞳维持平衡。刚一运转,识海顿时如刀割般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刺入脑海。古镜残片也在胸前剧烈震颤,表面铭文疯狂跳动,似有封印之力在抗拒这种融合。
云沧溟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镜面上。
血光渗入残片,铭文跳动渐缓。与此同时,眉心圣皇印微光一闪,一道温润之力自内而外扩散,压下了识海撕裂的痛感。他借势催动瞳力,再次尝试叠加。
这一次,两种纹路终于在意识中短暂契合。
刹那间,古镜残片轰然震动,一道银白光柱冲天而起,直贯尚未散尽的劫云。光柱之中,浮现出一座庞大阵图的轮廓——九宫八卦交错,星斗嵌于方位之间,中央四字古篆清晰可见:**仙门启钥**。
云沧溟呼吸一滞。
那阵图的结构,与星台残碑上所示南疆坐标完全一致。不仅是位置,连每一处星点的偏移角度、能量流向都分毫不差。这不是巧合,而是隐藏在天地规则中的真正入口。
他迅速以道瞳截取光柱最后定格的画面,将其封入识海深处。与此同时,左手悄然压向丹田,引导魔种收敛气息,黑焰彻底隐没于经脉之中。
光柱只持续了三息。
下一瞬,一股无形之力自远处袭来,狠狠撞击在古镜残片上。镜面光芒骤灭,云沧溟胸口一闷,喉头泛腥,但他强忍未吐。
废墟边缘,冰龙开始崩解。
一片片鳞甲化为寒雾消散,七龙哀鸣,最终只剩几缕冰丝飘落。萧无涯站在原地,衣袍破损,右臂仍覆薄霜,却已能活动。他抬头望向云沧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锥敲击石板。
云沧溟不动。
他缓缓蹲下身,背靠断碑,双膝微曲,双手垂落两侧,古镜残片收回袖中。整个人看似力竭昏沉,实则双目微睁,瞳中金芒流转不息,始终锁定萧无涯的一举一动。
对方没有立刻出手。
而是抬起左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玄铁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浮现一团扭曲的赤焰,火焰中心隐约浮现出一颗燃烧的头颅虚影——正是此前融入他体内的魔尊头颅。
云沧溟瞳孔微缩。
那头颅双目赤红,却并未睁开,仿佛仍在沉睡。而萧无涯调动它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尤其是在膻中穴附近,真气运行出现滞涩,逆冲肺俞的路线更加紊乱。
三日之内必生反噬。
这个判断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萧无涯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来。云沧溟立刻垂下眼帘,呼吸放缓,伪装成昏迷状态。耳边风声微动,对方的脚步开始靠近。
一步,两步。
距离缩短至十步之内。
云沧溟体内魔种悄然运转,将心跳降至最低,气血流动近乎停滞。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能暴露瞳力未散的事实。此刻的静止,是唯一的选择。
萧无涯停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站着,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躲在这副皮囊里,就能瞒过我?”
他俯身,手指抬起云沧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张苍白的脸毫无反应,眼皮低垂,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你看到了传送阵。”他低声说,“你也看到了我的破绽。”
云沧溟依旧不动。
萧无涯松开手,站起身,目光扫过断碑、古镜消失的位置,以及地上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屑。他缓缓道:“她为了送你这一线天机,不惜毁伞燃魂……可惜,寒月之体再强,也挡不住归墟的吞噬。”
他转身,脚步缓慢地走向废墟深处。
“等你醒来,已经太晚了。”
话音落下,身影逐渐隐入残垣断壁之间,只留下一缕赤焰余光,在空气中缓缓熄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云沧溟才微微睁开双眼。
瞳中金芒未散,识海深处,那幅仙界传送阵图静静悬浮,与南疆星图完美重合。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左脸鳞纹,那里仍有余热未退。
他知道,萧无涯不会就此罢休。
他也知道,洛红鸾此刻必然身处险境。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能动。魔种虽稳,瞳力却已濒临极限,强行催动只会引来更深的反噬。他必须等,等身体恢复到足以支撑下一步行动的状态。
夜风拂过废墟,卷起几片焦土。
他靠在断碑上,双目半闭,呼吸微弱,像一具失去生机的躯壳。唯有袖中古镜残片,偶尔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银光,映照着他指节上尚未干透的血痕。
远处,一片玄铁碎片静静躺在碎石堆中,边缘裂口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龙纹,与云沧溟左眼鳞纹的走向,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