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运河水涨了三尺,沈砚乘的乌篷船贴着芦苇荡走,船板上堆着半篓醒心草根。阿香坐在船头剥莲子,指尖沾着莲衣的青汁:“沈先生,真要把根须送到巡抚衙门?”
沈砚正用竹刀削着根须上的泥土,闻言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斜斜沉向水面,把运河染成片熔金,远处的漕运码头却笼在灰雾里——青云堂的船就泊在码头最外侧,船舷上晾着件藏青长衫,衣角在风里翻卷,像只展翅的鸦。
“赵掌柜怕是要拦船。”沈砚把削净的根须放进陶罐,撒了把粗盐,“陈先生当年藏账册,本就为了让真相大白。如今账册在官府手里,才算稳妥。”
阿香捏着颗莲子往嘴里放,忽然“呀”了声。船尾的老艄公也停了橹:“沈先生,您看那船。”
三艘乌篷船正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船头立着个短衫汉子,手里晃着柄铁尺:“前面的船停一停!青云堂赵掌柜有请。”
沈砚往陶罐里添了瓢河水,盖子盖得严实:“我们是走船的,不认识什么赵掌柜。”
短衫汉子冷笑一声,三艘船竟呈“品”字形围了上来。老艄公急得直搓手:“沈先生,这运河是赵家的地盘,硬闯怕是……”
“不必硬闯。”沈砚从舱底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陈跛子留下的火石,“阿香,把舱里的桐油递来。”
阿香虽不解,还是抱来个小油罐。沈砚将桐油淋在船板的干芦苇上,火石“咔”地擦出火星,芦苇立刻蹿起串火苗。他扬声对围船的汉子喊:“我这船上装的都是醒心草,沾火就着!你们若再靠近,大家同归于尽!”
短衫汉子果然迟疑了。老艄公趁机猛摇橹,乌篷船像支箭似的冲开个缺口,往巡抚衙门所在的码头去。身后传来骂声,却没人敢真的追——谁都知道醒心草是药材,也是引火的好东西。
船到码头时,暮色已浓。巡抚衙门的灯笼挂在石桩上,照着个穿官袍的身影,正是李师爷。沈砚把陶罐递过去:“李师爷,账册就在根须里,陈先生用盐水浸过,需得用温水泡三个时辰才能取出。”
李师爷接过陶罐,眉头却皱了:“沈先生,方才青云堂的人来报,说你私运禁药,还纵火烧船……”
“他们是怕账册见光。”沈砚指着远处,“赵掌柜的船就在那,您若不信,搜搜便知。”
话音刚落,码头突然乱了起来。几个衙役押着个穿藏青长衫的人走过来,正是赵掌柜,他衣领被扯得歪斜,嘴里还在嚷嚷:“你们凭什么抓我!”
李师爷冷笑:“方才有人在你船上搜出这个。”他从袖里掏出个账本,封面写着“漕运暗账”四字,“光绪三十一年,你勾结济南府守备营,伪造‘禁药’案,构陷沈先生的父亲,还放火烧了码头仓库——这账,该算了。”
赵掌柜的脸瞬间白了。沈砚望着运河上的月影,忽然想起陈跛子信里的山茶图案。舱角的竹篮里,不知何时落了片山茶叶,被晚风卷着,轻轻贴在陶罐上。
老艄公收起橹,船板上的火苗早已熄了,只余下点青烟,混在运河的水汽里,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