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最后一页信笺叠好时,窗棂上的月光正斜斜淌进来,落在纸页边缘泛黄的折痕上,像落了层薄霜。清玄蹲在旁边的小炭炉前,正用细竹夹拨弄着炉里的银骨炭,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他眼尾的红痣亮了亮。
“还没看完?”清玄回头时,鼻尖沾了点灰,“这信都在樟木箱底压了快十年了,纸都脆了,你翻得慢些。”
沈砚“嗯”了一声,指尖捻着那页信,指腹蹭过信纸背面洇开的墨迹——是当年师父写这信时,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汁顺着纸缝浸过去,在背面晕出朵模糊的云。他记得清玄小时候总爱指着这朵“云”笑,说像青城山巅的雾。
信是师父临终前写的,没寄出去,一直夹在《南华经》的夹层里。上个月翻修老屋时,清玄在樟木箱的衬布下摸出来的,信封上只写了“致沈砚”三个字,笔锋比寻常信札里的要重,像是写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清玄总说山下的糖糕比山上的蜜饯甜,你若得闲,带他去巷口那家‘老福记’买些。他怕辣,煮面时莫放胡椒……”沈砚低声念到这里,喉结动了动,没再往下读。
信里没提当年为何要把他送下山,也没提那些年山上的艰难,只絮絮写着清玄的琐事:三岁时摔破了膝盖还硬说不疼,七岁偷偷把道观的锦鲤捞出来晒太阳,十二岁第一次做符水,把朱砂撒了满袖……字字句句,都像师父坐在蒲团上,慢悠悠地跟他讲家常。
清玄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脑袋搭在他肩上,小声问:“师父是不是还写了我偷喝他的梅子酒?”
沈砚侧头看他,他眼睫上还沾着炭灰,像落了只小黑蝶。“写了,”他把信递过去,“还说你醉了抱着柱子哭,说要给柱子也取个道号。”
清玄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抢信:“不许看!师父就爱记我这些糗事!”
两人闹了两句,炭炉上的铜壶“嗡”地响了,水汽顺着壶嘴冒出来,在月光里凝成白汽。沈砚按住他的手,把信收进信封,塞进贴身的衣袋里——那里贴着心口,暖得很,不怕信纸再受潮。
“其实我早不怪师父了。”清玄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炉上的烟,“当年你走后,师父总对着那两块玉佩发呆,有次我听见他对着三清像说,若能换你们兄弟平安,他少活十年也甘愿。”
沈砚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在修车铺门口第一次见清玄——那孩子穿着身不合身的紫袍,攥着半块玉佩,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问他“你是我哥吗”。那时他就知道,这世上总有个人,是隔着山水也会寻过来的。
清玄忽然站起身,往院子里跑:“我去拿师父的旧茶盏!这信得配着他的雨前茶读才对。”
他跑过廊下时,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高,早不是当年那个在青城山巅追着蝴蝶跑的小道士了。沈砚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衣袋里的信,指尖触到信纸的温度,忽然觉得心里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窗台上的月光又移了移,落在炭炉上的铜壶上,水汽袅袅地往上飘,与檐角的月光融在一处。远处巷口传来“老福记”收摊的梆子声,笃笃敲了两下,像敲在旧时光的鼓上。
沈砚拿起铜壶,往桌上的两只白瓷杯里斟茶。茶烟袅袅升起时,他仿佛看见师父正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笑着说:“你们兄弟俩,总算凑齐了。”
清玄端着茶盏回来时,正看见沈砚望着空椅子笑,他也不说话,把茶盏放在桌上,挨着他坐下。两人都没再提信的事,只听着炭炉里的火星噼啪响,看月光慢慢漫过桌面,漫过两只相碰的茶盏,漫过窗棂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必问。就像这月光,隔了十年,还是会落在同一个窗台上;就像这兄弟俩,隔了山水,终究还是会坐在一处,喝同一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