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
青石板被浇得油亮,倒映着巷口灯笼晕开的暖黄。沈砚拢了拢打湿的袖口,站在“陈记布庄”的门檐下时,檐角的雨珠正顺着木檐槽往下掉,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凉。
“沈先生?”布庄的门板被从里拉开条缝,陈掌柜探出头,看清是他,忙把门敞开些,“这大雨天的,您怎么还在外头转?快进来避避。”
沈砚侧身进去,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店里挂着的匹匹布料被风吹得轻晃,靛蓝的粗布、月白的细绫,在昏灯下发着柔和的光。“刚从城西回来,”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雨沫,“正好过你这儿,想问问前几日托你找的那种‘雨过天青’的丝线,有消息了吗?”
陈掌柜往灶上添了块炭,火塘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下。“巧了,昨儿个南城的张婆子送来个旧针线笸箩,里头倒真有半轴——就是颜色褪得厉害,怕是用不成了。”他转身从柜台下翻出个竹笸箩,笸箩边角磨得发白,里头零散放着几根锈针、半块蜡,还有个蓝布小卷,正是那轴丝线。
沈砚捏起丝线对着灯看,天青色确实淡了,只剩层浅浅的碧,倒像雨洗过的春山褪了色。他指尖摩挲着线轴上的木塞,突然顿了——木塞侧面有道极细的刻痕,是个“晚”字。
这刻痕他认得。去年在城郊那座荒坟里,挖出来的那只碎裂的胭脂盒底,也有同样的“晚”字。
“这笸箩是谁的?”他声音沉了些。
陈掌柜正往茶碗里倒热水,闻言愣了下:“就张婆子的呗,她说年轻时帮人缝补衣裳攒下的,家里堆着占地方,就想换几个铜板。”他把茶碗递过去,“怎么了?这丝线有问题?”
沈砚没接茶,指尖仍停在那“晚”字上。荒坟里的女尸身份至今没查清,只从尸骨旁的银簪推断是二十年前的人,而那胭脂盒底的刻痕,当时只当是匠人标记,没太在意。“张婆子住哪儿?”他抬头问。
“就隔两条巷的老槐树底,”陈掌柜指了指巷口方向,“不过她今早说要去乡下走亲戚,怕是得明后天才回。”
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密了。沈砚把丝线揣进怀里,起身要走,衣角却扫到了笸箩,里头掉出块折叠的旧帕子,青灰色的布,边角绣着朵半开的茉莉,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刺绣的人绣的。
他弯腰捡起来,帕子被雨气熏得潮,展开时,帕角掉出粒小小的银珠子,滚在地上“叮”地响了声。
这珠子他也见过——去年在女尸的发髻里,找到过同样的银珠,只是那珠子上沾着点黑灰,当时以为是坟里的泥土。
“这帕子也是笸箩里的?”他捏着帕角问。
陈掌柜点头:“是啊,都堆一块儿的。沈先生要是有用,这笸箩干脆送您得了,反正也不值钱。”
沈砚没应声,把帕子叠好塞进袖袋。他往外走时,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凉得像冰。荒坟女尸、刻着“晚”字的胭脂盒、带银珠的旧帕,还有这轴丝线——这些零碎的东西,像散在水里的墨,正慢慢晕成一团,隐约要显出个轮廓来。
刚走出布庄,就见巷口跑过来个穿蓑衣的少年,是衙门里的小捕快石头。“沈先生!可算找着您了!”石头跑得急,蓑衣上的雨水甩了一地,“城东的河沟里又捞着东西了,李头儿让您赶紧过去看看!”
沈砚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东西?”
“个木匣子,”石头抹了把脸上的雨,“匣子锁着,不过缝里露出来点青布,看着……跟您前阵子让我们查的那种旧衣料挺像。”
他往城东走时,雨幕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弯腰的人。沈砚摸了摸袖袋里的旧帕,茉莉绣样的边角硌着指尖——那针脚虽歪,却藏着股执拗的细,倒像谁拿了针,在布上一笔一笔刻心事似的。
河沟边围了几个捕快,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李头儿正蹲在岸边,见他来,指了指脚边的木匣子:“刚捞上来的,锁是铜的,没锈透,就是沉得很。”
沈砚蹲下身,匣子是黑松木的,表面泡得发涨,却能看出原本刻着缠枝纹。他试着晃了晃,里头没声响,倒像装着块实心的东西。“找东西撬锁,”他抬头对石头说,“轻点,别弄坏了里头的。”
石头找了根细铁钎,蹲在旁边慢慢撬。雨落在河面上,“哗哗”的响,衬得铁钎碰铜锁的“咔嗒”声格外清。没多时,锁“啪”地开了。
李头儿伸手去掀盖子,刚掀到一半,突然“嘶”了声,缩回手——匣子里铺着层青灰布,布上摆着只手骨,指骨上还套着枚银戒指,戒指上嵌的碎玉,正是去年那胭脂盒上掉的同款。
而那层青灰布的边角,绣着半朵茉莉,针脚歪得和沈砚袖袋里的旧帕,一模一样。
沈砚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帕角的银珠硌得掌心发疼。他抬头望向巷口,雨幕里,张婆子家的方向黑沉沉的,像个没阖上的嘴。
“去张婆子家看看,”他站起身,声音被雨泡得发哑,“不管她在不在,都得进去瞧瞧。”
风卷着雨往领口钻,沈砚拢了拢衣襟,怀里的丝线轴硌着胸口。天青色的线在暗夜里泛着微光,倒像谁把二十年前的那场雨,攒成了线,悄悄缠在了他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