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善宝迎着温时月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中满是无奈,这些权贵子弟的想法实在难以捉摸。
他轻叹一声,说道:“那我们都把面具摘了吧,别再吓着人。我家附近住的,可都是升斗小民。”
四人沿着青石街道缓缓前行。
万福巷位于鱼里西坊的中心位置,和沈善宝姐姐家所在的临水巷隔着五六条街巷。为了尽量避开人群,他特意带着大家绕了个大圈。
“你们是在家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去买菜?”沈善宝提问。
三人异口同声,要一起去。
四人来到靠近南城门的长街。虽说早市已过,但街面上的人一点都不比平时少。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沈善宝先进了一家熟悉的粮食铺,掌柜一眼就认出了他,兴奋地喊道:“沈小哥!”可当看到他身上的封诡袍,掌柜立马变得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
沈善宝急忙上前将他扶起:“使不得,快别这样!”
掌柜的起身后,嘴巴停不住了,“哎呦!早就听说咱们临水巷的状元郎成了封诡师,我还一直盼着能再见你一面,没想到今天就如愿了!怪不得今早喜鹊叫个不停呢!”
掌柜的一番话,吸引了周围不少百姓的目光。温时月被众人盯着,浑身不自在,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尖都泛白了。
沈善宝见状,赶紧说:“掌柜的,咱们进里面说。”
一进店,他便掏出刚到手的五百两银票:“麻烦您每旬往城西外三坊送一次粮食,每个坊按二十两的量送,直到银子用完为止。”
掌柜马上答应下来。
周余和温时月见状,也把自己的五百两银票扔给了掌柜的。只有郑东荣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如今封诡师做善事能减轻“灵毒”的说法传开,他们对百姓极其和善,名声改变了不少。所以掌柜的也没觉得奇怪。
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老主顾呢!
买完粮食,沈善宝又带着大家来到属于菜市的那一条内街。
卖菜的老汉认得他,却根本不敢多说话,以前会和他调笑的老汉子嘴巴憋的紧巴巴的。只是在临走前,才把藏在菜车底下的木盆端出来,将其中的活鱼,全放在了沈善宝的竹篮里。
到底是肉铺的屠户胆子大一些。
敢当着四位封诡师的面,为肉铺吆喝,也敢迎上来,与封诡师大人搭话。
“沈小——大人!上次多亏听了您的话,我当天就买了驱邪符,结果太阳一落山,符纸就烧起来了!吓得我连夜搬了家!”
沈善宝笑了笑,没多回应,只是说:“给我来两斤鲜肉,二斤肋排。”
“好说好说!”徐屠户二话不说,切了十斤鲜肉,把不好的边角都仔细修掉,又砍下半扇肋排,非要免费送给他。沈善宝坚持要付钱,徐屠户没办法,不敢逆人意。
只好叫婆娘看摊,自己拎着肉,亲自送到沈善宝家,以表敬意。
辰巳之交,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
沈善宝看着空荡荡的堂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三人说:“我姐在成衣店干活,姐夫在衙门当差,要午时才回来,中午饭得麻烦你们等一会儿了。”
他指了指院里的竹椅和石桌,便提着鱼肉往井边走去。
郑东荣一屁股坐在褪色的竹凳上,竹凳被压得“吱呀”直响。
他好奇地打量着斑驳的泥墙,伸手摸了摸桌上沾着茶渍的粗陶茶壶,又嫌弃地缩了回去。
温时月则优雅地推开书房的大窗,轻轻动了动灵力,瞬间就把椅面上的灰尘清理干净。她盘起双腿,五心向天,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气,开始安静地修炼。
周余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院子里到处乱窜。
先掀开厨房的布帘,被里面的烟熏味呛得直咳嗽;后推开堂屋的木门,看到八仙桌上放着几卷破旧的舆图,在左侧还有一爿香龛。
最后,百无聊赖,他才来到井沿,准备和沈善宝搭搭话。正好看见他蹲在青石板上剖鱼。
血水混着鱼鳞顺着凹槽流进阴沟,刀刃刮擦鱼鳞的声音惊飞了院角竹篱上的麻雀。
“老沈,你家怎么连个打扫的小厮都没有?”周余蹲下来问道。
沈善宝熟练地刮掉鱼腹内的黑膜,说:“准确来说,连这小院都不是我的!这是我姐姐、姐夫的家,我不过是借住罢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还有活性的鱼尾在他掌心不停地甩动,溅起水花。
周余看着沈善宝做着小厮才做的活计,忍不住劝道:“哎,你这是自怨自艾了!就凭你扔出去的那五百两,别的不说,置办一间小院,还是够的!干脆去东区,银两不够,我资助你!”
“再买几个丫鬟小厮,洗衣做饭打扫都有人干,这得省下多少修行的时间呀!”他掰着手指细数好处,唾沫星子乱飞。
沈善宝手中的刀停顿了一下,鱼血顺着刀锋滴进木盆。这个念头他又怎么会没想过?
没进封诡司之前,他常常幻想能有个大院子,把小山、族老他们都接来一起住;进了封诡司有了能力,杂兴村的遗民却都回了原地。
他把洗净的鱼肉放进陶盆,语气平静地说:“做封诡师的,每天都在鬼门关前徘徊。要是有了家宅产业,反而成了负担。”
“就说前一阵,要不是我常住在寝舍,李虎他们就得逞了。”想到这些,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又望了望院角晾晒的粗布衣,那都是姐姐在工作之余亲手缝制的:
“再说,就算有了新房子,姐姐、姐夫也不会和我一起住。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又有什么意思?”
竹篱笆外突然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惊飞了晾衣绳上的麻雀。
周余没听懂沈善宝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觉得对方有些可怜,拍着胸脯说:“放心,以后跟着我混,咱们有福同享——”
不知何时,温时月已经站在东屋连廊下,黑袍轻轻扫过门槛石砖。
她望着沈善宝弯腰杀鱼的背影,回想起论法会他所言的“仁侠之心”,对其所持修行之道有了更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