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股绷紧到极致的精神力骤然一松,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便瞬间淹没了他。
眼前那张象征着张云天帝国崩塌的数据网,也化作了模糊的光点,在他的眼皮底下疯狂跳跃。
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卧室,就那么靠在冰冷的人体工学椅上,沉沉睡去。
这是半个多月以来,他第一个不依靠系统强制提神而获得的睡眠。
睡梦中,没有金融市场的血雨腥风,没有亿万资金的翻云覆雨。
他回到了几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回到了大学城外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廉价出租屋。
屋子里弥漫着康帅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他和刘振宇一人捧着一个大号泡面碗,吸溜得震天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关于顶级美食的纪录片,里面晶莹剔-透的鱼子酱,肥美多汁的澳洲龙虾,看得两人直咽口水。
“航子,你说等咱们以后有钱了,第一顿吃啥?”刘振宇用叉子卷起最后一根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梦里的林远航,脸上还带着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涩与天真,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天天吃海鲜!顿顿吃龙虾!吃到吐为止!”
“哈哈哈,出息!”刘振宇笑得前仰后合,“那我得再加个目标,把你欠我那三串夜市的烤羊肉还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林远航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泪痕。
书房里依旧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微弱嗡鸣,窗外,晨曦微露,天际线被染上了一层鱼肚白。
胜利的喧嚣已经远去,无边的孤寂与疲惫,如同最深沉的潮水,将他紧紧包围。
原来,站在云端之上,最怀念的,还是泥泞里的那碗泡面。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翻出了那个几乎快被无数商业巨鳄的号码淹没的名字——刘振宇。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刘振宇睡意惺忪的抱怨:“谁啊大清早的……卧槽,航子?”
听到这个熟悉又朴实的声音,林远航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老刘,还记得大学城后门那家夜市烧烤吗?”
电话那头的刘振宇明显愣住了,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小子还欠我三串秘制酱烤羊肉呢!怎么,发大财了,终于想起来还债了?”
“嗯,想还了。”林远航轻声说,“今晚,我请客。”
挂断电话,林远航眼中的疲惫被一种温暖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联系任何五星级酒店的米其林大厨,而是拨通了赵若萱的内线,下达了一个让她都有些意外的指令。
当晚,华灯初上。
那条曾经承载了无数学生青春与味蕾记忆的夜市街,今天却显得格外冷清。
整条街的所有摊位,都被一个神秘富豪以十倍的价格包了下来,但只要求其中一个烧烤摊正常营业。
林远航带着弟弟Y9和刘振宇出现在街口时,刘振宇彻底惊呆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路口,还是那个略显陈旧的烧烤摊,连摊主都还是当年那个微胖的中年大叔。
空气中飘散的,是那股混合了孜然、辣椒和独家秘制酱料的、深入灵魂的香气。
“航子……你这……”刘振宇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板还是我费了好大劲从老家请回来的,酱料也是当年的配方。”林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尝尝,看味道变了没。”
Y9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他好奇地看着铁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小脸上满是新奇。
林远航递给他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鸡翅,轻声道:“慢点吃,小心烫。”
Y9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因为吃得太急,被辣味呛得连连咳嗽。
林远航没有丝毫的不耐,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三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没有亿万富豪,没有商业精英,只有一个惦记着还三串羊肉的兄弟,和一个努力融入新生活的弟弟。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赵若萱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举起手机,悄悄拍下林远航为弟弟拍背的侧脸,照片里的他,卸下了一身铠甲,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守护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酒过三巡,刘振宇的话多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愁容:“航子,不瞒你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好,心脏要动个手术,可咱们那小地方的医院,专家号太难排了,医保转院的手续又卡着,都拖了快一个月了……”
他说者无心,林远航却听者有意。
他没有当场做出任何承诺,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医院的名字和刘母的病情记在了心里。
聚会散场后,送走刘振宇和弟弟,林远航在回酒店的车上,只打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清晨,刘振宇接到了医院主任的电话,通知他母亲下午就可以办理入院,国内最顶尖的心脏外科专家团队将在下周为她进行会诊和手术,所有绿色通道已经全部开启。
刘振宇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林远航,声音都带着哭腔:“航子,这是不是你……”
“一点小事,别放在心上。”林远航的声音很平静,“兄弟的事,不算事。”
回到金叶酒店的顶层套房,赵若萱正等着他。
她没有问昨晚的饭局,也没有提医院的事,只是将一件崭新的定制风衣递了过去。
“看你总穿那几件,让伦敦的师傅加急做了一件,料子挡风。”她轻声说,“你总是冲锋在前,但也需要一件能为你挡风遮雨的衣服。”
林远航接过风衣,手感极佳,剪裁完美。
他无意间一瞥,发现风衣的内衬口袋上方,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一行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字:
“愿你归来,仍是少年。”
林远航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头,深深地看向赵若萱。
那双总是运筹帷幄、冰冷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许久,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深夜,万籁俱寂。
林远航穿着那件新风衣,独自站在宽大的露天阳台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陈逸飞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我们都在变强,但有时候,也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林远航接过茶杯,杯身的温度透过掌心,温暖着他有些冰凉的指尖。
他望着远处南山别院的方向,那里曾经灯火通明,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他低声道:“我想带我弟弟回家,一个真正安稳的家。我想让我妈在天之灵能够安息。我想让那些曾经因为贫穷和弱小而不得不向人低头的人,都能重新抬起头来。”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豪,只是一个想拼尽全力,守护家人的哥哥,一个儿子。
他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转身走向书房。
当他再次坐回那张指挥了整场金融风暴的座椅前时,他眼中的温情与迷茫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般的决绝与锋锐。
他按下了内部通讯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所有核心团队成员下达了指令。
“全体成员,十分钟后,召开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也是最后一个目标——”他的声音顿了顿,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行动代号: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