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若萱把宝马x7缓缓开进小区时,路灯刚刚亮起。
她盯着手机里给林远航发的消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自从帮他处理完几场商务宴请后,这个总说自己“不懂人情世故”的男人,竟悄悄让人在她办公室放了一盆蝴蝶兰,说是“感谢赵经理没把他喝到断片的丑态拍下来”。
直到车子拐过景观池,她的笑意突然僵在了脸上。
在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李秀兰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正踮着脚往小区里张望;父亲赵建国叼着烟,鞋底在台阶上碾出火星;弟弟赵子阳缩着脖子玩手机,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那是她去年发年终奖时给他买的,三千多块,他当时嫌贵,现在倒穿得挺利落。
“萱萱!”李秀兰最先看到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像划破夜空的哨子。
她小跑着扑过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车门把手,指甲盖还沾着洗油烟机的油污,“可算等到你了!”
赵若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成了拳。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解锁键。
车门刚开了条缝,李秀兰就挤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洗洁精味:“你这是什么车?比你弟那破本田贵多了吧?”
“妈,你怎么来了?”赵若萱下车时膝盖撞在了车门上,疼得倒抽冷气。
她余光瞥见保安亭的保安探头,赶紧把母亲往旁边拉,“不是说过别来我住的地方吗?”
“不来能成吗?”赵建国慢悠悠地踱过来,烟灰簌簌落在他磨破的皮鞋上,“你弟要结婚了,女方要三十万彩礼,还得在县城买套房子付首付。我们老两口把棺材本都掏了,还差二十万。”
赵子阳这才从手机里抬起眼,脸上挂着惯常的懒散:“姐,晓苗说她同学嫁的都是有房有车的,我总不能让她跟着我住老房子吧?”
赵若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上个月给家里转的五千块,备注写着“爸买药”,后来听老家邻居说,那钱被母亲拿去给赵子阳换了新手机。
再之前,弟弟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她下班后去做家教攒的;她刚工作那年,租着八平米的隔断间,吃了三个月泡面,就为给弟弟凑考研培训班的钱——可他考研没考上,转头就跟女朋友去三亚玩了半个月。
“我没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车是公司配的,房子是老板的。”
“老板的?”李秀兰突然拔高声音,指甲几乎戳到她额头上,“你当我们老糊涂了?上个月你给你爸转钱,备注是‘赵总奖金’,你当我不识字?你现在给哪个老板当秘书?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她眼神突然变得尖刻,“我就说你一个大专生怎么能住这么好的小区,合着是——”
“妈!”赵若萱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车身上,“林总是正经商人,我是他的酒店经理,工资加提成一个月三万。”
“三万?”赵子阳嗤笑一声,“姐,你当我没查过?江城星级酒店经理平均工资才一万五,你这翻了倍,怕不是——”
“够了!”赵若萱的声音突然破了音。
她想起上周陪林远航参加慈善晚宴,有个女宾阴阳怪气地说“赵经理这耳环真衬人,得是哪个金主送的”;想起林远航当时把自己的袖扣摘下来,当众说“赵经理的耳环是我让珠宝商按她工牌编号定制的,毕竟她可是让金叶酒店季度营收涨了百分之三十的功臣”。
此刻这些回忆像烧红的铁,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扯着母亲的手腕往单元楼走:“要吵回家吵,别在小区里闹。”
豪宅的密码锁“滴”的一声打开时,李秀兰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两秒。
她踉跄着跨进去,水晶灯的光落在她发间的白霜上,把那点灰棉袄衬得更寒酸了。
赵子阳踢掉沾泥的鞋,踩在羊毛地毯上:“这地板比咱们家客厅还大?”
赵若萱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
她望着母亲摸着真皮沙发的手,突然开口:“你们知道我第一次来这里打扫卫生时,蹲在地上擦踢脚线擦了多久吗?三个小时。保洁阿姨说,林总最见不得灰尘,我怕丢工作,每天提前两小时来打扫。”
“说这些干啥?”赵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弹簧发出吱呀声,“我们就问你,二十万什么时候转?”
“我没有二十万。”赵若萱走到酒柜前,玻璃倒映出她泛红的眼尾,“我存了十万,本来想报mbA班。”
“mbA?”李秀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读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你弟的终身大事才是正经!”她突然扑过来,抓住赵若萱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了十里路去诊所;你上高中住校,我把鸡蛋都省给你吃——现在你翅膀硬了,连亲弟弟都不管了?”
“那我上大学时,是谁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浪费钱’?”赵若萱甩开她的手,手腕上立刻泛起红印,“是你!要不是班主任求着你们,我早去电子厂打工了。我工作第一年,把工资卡都给你,你转头就给子阳买了摩托车;我交第一个男朋友,你嫌人家没房,当着他的面说‘我闺女金贵,可不能跟你受苦’——结果呢?他现在是工程师,有房有车,我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磁带:“你们总说我是姐姐,就该帮弟弟。可弟弟呢?我加班到十点,他在网吧打游戏;我发烧39度,他在KtV唱歌;我妈生病住院,他说‘我女朋友生日,走不开’——现在要结婚了,想起我这个姐姐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赵子阳的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亮着,是游戏界面;赵建国的烟烧到过滤嘴,烫得他手指一缩;李秀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
“我没有二十万。”赵若萱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们现在就走,不然我报警说私闯民宅。”
“你敢!”赵建国拍着沙发站起来,“这是你家,报什么警——”
“这不是我家!”赵若萱吼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是林总的。他说我帮他谈成了那个文旅项目,借我住两个月。你们再闹,我明天就搬出去,到时候连我租的小公寓都容不下你们。”
李秀兰的脸瞬间白了。
她扯了扯赵建国的袖子,又去拉赵子阳:“走,走......”
赵子阳弯腰捡手机时,瞥见玄关处的鞋架——上面摆着一双男士皮鞋,擦得锃亮,比他上个月在商场看中的那双全手工定制款还气派。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若萱跟着他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听见母亲小声嘀咕“早知道不该来”,父亲咳嗽着说“回去再想办法”,弟弟踢了下墙角的拖鞋——那是林远航上次落在这里的,44码,比她的脚大两圈。
就在她要开门时,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玄关回荡,赵若萱的手猛地收紧。
她望着门把手缓缓下压,心跳声盖过了雪落的声音。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