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客厅里的灰尘照得无所遁形,如同这桩被尘封了十年的旧事。
林国邦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昂贵的水果,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份安逸。
张桂芳不耐烦地起身,嘴里嘟囔着:“谁啊,饭点儿来……”她拉开门,脸上的不悦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三人时,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毫不掩饰的嫌恶。
门口站着的,正是她的侄子,林远航。
只是今天的林远航,与她印象中那个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身形挺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份沉静之下,却藏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青年,魏子豪和李国兵,人高马大,神情肃穆,往那一站,便如两尊门神,无形中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二叔,二婶。”林远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国邦闻声回头,看到林远航和他身后的两个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善:“远航?你来干什么?还带两个不三不四的人来家里,想做什么?”
林远航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径直走进客厅,身后的魏子豪顺手将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远航的目光扫过客厅里崭新的液晶电视,高档的真皮沙发,以及他那位穿着名牌连衣裙的堂妹林菲,最后,他将视线定格在林国邦的脸上。
他没有坐,就那样站着,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份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却因年头久远而微微泛黄的纸张,轻轻放在了光洁的茶几上。
“二叔,十年前,我爸妈出事后,单位和肇事方一共赔付了八十万。当时我未成年,这笔钱由您代为保管。”林远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是当初我们签的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这笔钱您只是代管,等我成年后,需全额返还。现在,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话语平静,没有一丝恳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林国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瞥了一眼那份协议,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矢口否认:“什么协议?我不知道!远航,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哪有什么八十万!”
“就是!”一旁的张桂芳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嗓音尖利地刺破了空气,“林远航,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爸妈走得早,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哪一样不要钱?那点赔偿款,早就给你花光了!现在你翅膀硬了,读了几天大学,就回来跟我们算账了?你这是忘恩负义,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将无赖的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魏子豪和李国兵的拳头都握紧了,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却被林远航一个沉静的眼神制止了。
面对张桂芳的撒泼,林远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压抑了十年之久的怒火与不甘。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冬日的寒铁。
“花在我身上了?”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二婶,我们不妨一笔一笔地算算。”
“我上高中的学费,是靠我爸妈留下的那点积蓄和学校的奖学金,跟你们无关吧?”
“我穿的衣服,是堂哥穿剩下的,小了、破了,缝缝补补又一年。我堂妹林菲一件连衣裙上千块,我一年到头,可曾从你们手里拿到过一百块钱买新衣服?”
“我吃的饭,是你们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有多少次,我放学回家,连口剩饭都没有,只能饿着肚子写作业?高三那年我发高烧,你们说去医院浪费钱,是我自己硬扛着,最后还是子豪和国兵凑钱带我去的诊所。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扎进林国邦和张桂芳的心窝,将他们伪善的面具一层层剥落。
那些被刻意遗忘、被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往事,此刻被林远航血淋淋地揭开,暴露在空气中。
张桂芳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干巴巴地狡辩:“你……你胡说!我们哪有亏待你……”
“我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最清楚。”林远航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国邦,眼神变得越发锐利,“二叔,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也不是来回忆过去的。我只是来拿回我的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坚定:“我已经咨询过律师,这份协议具备法律效力。我也已经向法院递交了材料,如果今天你们不能履行协议,那么明天,法院的传票就会寄到这里。”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
林国邦和张桂芳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他们以为这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胡闹,却没想到林远航竟然动了真格,连律师和法院都搬了出来。
林远航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堂妹林菲身上。
“哦,对了,我还听说,林菲现在正在考公务员,政审环节应该很重要吧?”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林菲的心上,“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人因为侵占侄子巨额赔偿款而被起诉,甚至成为失信被执行人,不知道对她的前途,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话音落下,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菲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惊慌地抬起头,看向林远航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她引以为傲的前程,她光明的未来,在这一刻,仿佛被林远航捏在了手里,随时可能被碾得粉碎。
“你……你敢!”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寂。
林国邦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那张因心虚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指着林远航的鼻子,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多年的长辈权威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让他彻底失控。
“你这个白眼狼!反了你了!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他怒吼着,顺手抄起了茶几上沉重的玻璃烟灰缸,作势就要向林远航砸去。
张桂芳和林菲都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然而,预想中那个会惊慌失措、会后退躲闪的林远航,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眼,迎上了林国邦那双布满血丝的、凶狠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有冰封了十年的寒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的平静。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滞,仿佛被拉成了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充满了即将爆发的火药味。
那一刻的对视,像是一场无声的宣战。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