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上了发条,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飞速流转。杨梅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所有的能量和焦点都汇聚于一点——学习。教室、图书馆、宿舍,这三点一线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疆域,她像一只辛勤的工蜂,在其中穿梭往复,采集着名为“知识”的花粉,只为酿造出那能换取八百元奖学金的“蜂蜜”。
开学已近两周,校园里的春日气息愈发浓郁。迎春花热烈地绽放出明黄色的小花,玉兰树上也缀满了毛茸茸的花苞,像一个个等待绽放的愿望。但这一切,似乎都被杨梅隔绝在了感官之外。她的世界里,只有微积分拗口的定理、英语单词冗长的列表、古代文学繁复的典故,以及那一遍遍演算、背诵、理解所带来的,混合着疲惫与充实的独特滋味。
这天下午,没课。杨梅照例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进了学校那座恢弘而安静的图书馆。她直接上了三楼,那里是社科和文学类书籍的区域,相对理工科区域人少一些,也更加安静。她习惯性地走向一个靠窗、有电源插座的偏僻角落——那是她最近发现的“宝地”,光线充足,又不易被人打扰。
放下书包,拿出厚厚的《英国文学选读》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她很快便沉浸在了乔叟、莎士比亚和弥尔顿构筑的古老而宏大的世界里。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她微微蹙着眉,手指沿着一行行英文诗句缓缓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试图理解那些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复杂隐喻与情感。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脖颈有些僵硬,便抬起头,轻轻活动了一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空着的座位,却忽然定住了。
她的座位上,不知何时,放了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烫金的字体写着《信号与系统(第二版)》。显然,这是一本理工科的教材,与她手边的文学选读格格不入。
杨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附近并没有人,只有远处书架间偶尔有身影安静地掠过。是谁把书落在这里了?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将那本厚重的书拿了过来。书页有些磨损,看来经常被翻阅,里面还夹着几张写满复杂公式和电路图的草稿纸,字迹挺拔有力。
正当她想着是否应该把书交给管理员台时,一个清朗而略带歉意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同学,不好意思,这本书……好像是我的。”
杨梅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桌旁。春日午后的阳光为他勾勒出了一圈模糊的金边,一时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本《信号与系统》上。
杨梅下意识地把书递还过去,声音有些微涩:“哦,好的。它放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谢谢。”男生接过书,道了声谢。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初春融化的溪流,带着一种沉稳的质感。
这时,他稍微侧了侧身,避开了直射的阳光,杨梅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很帅。
这是杨梅脑海里瞬间蹦出的、最直接也最朴素的评价。不是那种带着脂粉气的精致,而是一种眉目疏朗、轮廓清晰的英俊。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此刻带着些许礼貌的笑意。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利落。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深色牛仔裤,身材挺拔,肩线平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阳光、干净而又不失沉稳的气场。
杨梅认出他来了。或者说,是知道他是谁。
陈沉。
S大风云人物之一,大四学长,校学生会主席,电子与计算机工程学院(简称电院)的招牌人物。即使像杨梅这样几乎不关注校园八卦、游离于所有社团活动之外的人,也曾在开学典礼、校园广播以及周围女同学时不时的低声议论中,听过这个名字,见过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的照片。
只是,照片和真人,终究是不同的。照片是平面的,而真人带着一种鲜活而生动的气场,尤其是当他站在你面前,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
杨梅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慌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沉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掠过杨梅摊在桌上的《英国文学选读》,以及旁边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在看英国文学?”他随口问道,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嗯。”杨梅又是轻轻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住了书页的一角。她不太习惯和这样的“风云人物”,尤其是异性,进行这种突如其来的交流。这让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这门课确实不容易,尤其是原着的阅读量。”陈沉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简短回应,反而很自然地接话道,“我们院有个学长,当初辅修了英语文学,差点被莎士比亚折磨到秃头。”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善意的调侃,并不让人讨厌。杨梅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很干净,并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那种属于“风云人物”的疏离或优越感。
“还……还好。”她终于多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不大。
陈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她手边那本《信号与系统》上,解释道:“我刚才去找几本参考书,路过这里,看这个位置没人,就把书暂时放了一下。没想到你来了,抱歉,打扰你看书了。”
“没关系。”杨梅摇了摇头。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图书馆里特有的、那种被无限放大的静谧在四周流淌。
陈沉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杨梅正在阅读的那一页。那是弥尔顿的《失乐园》选段,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中文注释和铅笔划出的重点。
“《失乐园》?”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赏,“这个难度可不小。能啃下这个,很厉害。”
这句夸奖很真诚,让杨梅有些意外。她以为像他这样的理工科学霸,会对这些“虚无缥缈”的文学敬而远之。
“只是选读……需要理解。”她低声说,试图解释这并不是她多么厉害,而是课程要求。
“任何需要深入理解的东西,都不简单。”陈沉笑了笑,那笑容很清爽,像拂过湖面的春风,“比起编程和信号处理,我觉得这些蕴含了复杂人类情感和哲学思辨的文字,可能更烧脑。”
他的话让杨梅微微怔住。她很少听到有人,尤其是理工科的人,会这样看待文学。在她周围,更多是像周小雅那样,觉得文学“没用”,或者像母亲周丽华那样,认为读这些“不能当饭吃”。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哪怕只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随口的一句话,也让她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她这次的道谢,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陈沉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抬腕看了看手表。
“不打扰你了。”他礼貌地说,拿着那本《信号与系统》,对她点了点头,“祝你学习顺利。”
“你也是。”杨梅下意识地回应。
陈沉再次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稳健而轻快,白色的卫衣背影在洒满阳光的书架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杨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几秒钟的失神。直到旁边一个同学拉开椅子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才猛地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页上。
然而,那清朗的声音、明亮的眼神、以及那句“很厉害”的夸奖,却像无意间落入心湖的几颗珍珠,沉在了底处,泛着微弱的、难以忽视的光泽。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大量的内容需要复习,还有那八百元的目标需要去拼搏。
她重新低下头,将所有的精神都灌注到那些古老的英文单词和句子结构中。只是,在某个翻页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无意识地扫过对面空着的座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那个男生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这次的偶遇,像一段意外插入的、轻柔的间奏,短暂地打破了杨梅单调而紧绷的学习生活。它没有改变主旋律的走向,却悄悄地为那灰白底色的人生画卷,添上了一抹极淡的、名为“欣赏”与“被看见”的暖色。她知道他是陈沉,是校园里耀眼的星辰,而自己,只是地上无数默默无闻的沙砾之一。这次交集,大概率也只是一次不会再有的偶然。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春日下午的图书馆里,有一束来自外界的光,曾经短暂地,并且是带着善意地,照亮过她这方小小的、堆满了书籍的角落。这对于长期在黑暗中独自跋涉的杨梅来说,已经算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微小的温暖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张英俊带笑的脸庞压下去,再次沉入了属于她的、由文字和梦想构筑的堡垒之中。前路漫长,她仍需独自奋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