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离开后,画廊里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如同遥远的背景音。顾云舒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都市夜晚的轮廓。然而,眼前这片繁华夜景,她却视而不见,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情绪浪潮紧紧包裹、冲击着。
她扶着冰凉窗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脑海中,如同按下了一个循环播放的按键,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回放着这段时间以来,陆砚秋为她默默做下的每一件事——
那些最初看似笨拙、却充满了笨拙用心的示好,那些渗透到生活细节里、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个在商场叱咤风云的男人,为了融入她的圈子,放下身段、近乎虔诚地接受苏晚那些“刁难”考验的努力……还有这一次,在她完全不知情、甚至未曾开口求助的情况下,他动用了她难以想象的资源和能量,为她化解了一场足以摧毁她多年奋斗成果、断送她国际职业生涯的巨大危机。
她清晰地意识到,他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不是为了展示他自己的能力与财富,也不是为了换取她的感激或回报,而是真真切切地、纯粹地为了她。他去学习那些艰深的艺术理论知识,是为了能更好地理解她所热爱和投身的世界;他系上围裙,研究菜谱,亲手为她准备便当,是为了照顾她因忙碌而常常忽略的身体;他耐心地、甚至带着些许紧张地去应对她闺蜜团的“审查”,是为了获得她身边最重要朋友们的认可,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而这一次,他以雷霆手段在幕后平息风暴,却选择秘而不宣,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她的独立性和尊严,不让她因此产生任何心理负担,不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掺杂进恩情的砝码。
这种爱,深沉、强大、充满了掌控力,却又如此小心翼翼,充满了极致的尊重与呵护。
与五年前那个自以为是的、用看似决绝的伤害来践行他所以为的“保护”的陆砚秋相比,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脱胎换骨。他真正地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拯救,而是默默守护、是尽力成全、是让她能够自由地、毫无羁绊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飞向她想要抵达的任何高度。
顾云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烫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这泪水并非源于悲伤,而是某种堵塞在心头已久、坚硬如冰的东西,被这巨大而温暖的情感彻底冲开、融化后的释放与奔涌。五年来的委屈、不甘、怨恨、挣扎与自我建立的保护壳,在这一刻,在这份无声却重如泰山的爱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彻底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构筑的心防还很坚固,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来疗愈、来确认。直到此刻,直到这水落石出的真相狠狠撞击在心口,她才无比清晰地明白,那道自以为坚固的防线,早已在他日复一日的真诚付出、细致入微的关怀,以及这次雷霆万钧却又沉默如山的守护中,被一点点侵蚀、瓦解,最终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拿起手机,指尖带着微颤,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就在等待着。听筒里传来陆砚秋熟悉而沉稳的声音,背景安静,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却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边异常的寂静:“云舒?怎么了?”他似乎仅仅从她细微的呼吸声中,就听出了异样。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平复喉咙间的哽咽,却无法完全控制声音里那明显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陆砚秋……巴黎的事……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约有几秒钟。陆砚秋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知晓此事,他的声音依旧竭力保持着平静,但顾云舒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被戳破秘密后的细微无措:“你……知道了?”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没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能解决就好。”他依旧试图轻描淡写,将那般惊心动魄的幕后运作,一语带过。
“那不是举手之劳!”顾云舒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拔高,眼泪流得更凶,几乎模糊了视线,“我知道那有多难!我知道那需要动用怎样的关系,付出怎样的代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陆砚秋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无奈又极致温柔的味道,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告诉你做什么呢?让你徒增担心,还是让你觉得欠了我什么?云舒,”他唤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要你感谢我。我只是……只是想让你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去飞向任何你想去的高度。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更不想让帮助,变成你心里的枷锁。”
他的这番话,像最后一把精准无误的钥匙,带着温暖的力度,彻底旋开了顾云舒紧闭已久的心门。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犹豫、所有对过去的阴影的执着,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冰消,只剩下满心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的脆弱。
她握着手机,泣不成声,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翻滚着,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浓浓鼻音、却清晰无比的话:“陆砚秋……我想见你。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的陆砚秋似乎完全愣住了,随即,他的声音里骤然染上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毫不掩饰的急切,甚至带了些许慌乱:“好!你在画廊吗?等着我!我马上到!”
不到十五分钟,画廊外就传来了尖锐而急促的刹车声,显示出来人是何等的心急火燎。陆砚秋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他气息微喘,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领带也有些歪斜,脸上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紧张,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
当他急切的目光,捕捉到站在画廊中央、暖黄灯光下那个脸上泪痕未干、眼圈鼻尖都泛着红,却对着他,努力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柔软而复杂笑容的顾云舒时,他急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顾云舒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红红的、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要透过那层表象,一直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
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那堵用五年时间一砖一瓦筑起的高墙,已经彻底崩塌,化为齑粉。剩下的,只有满心的柔软、酸胀的感动,以及一份亟待确认、亟待倾诉的心意。
陆砚秋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疏离和防备,只有一片清澈的、汹涌的情感。他仿佛瞬间读懂了这一切变化背后的所有含义。他缓缓地、近乎虔诚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那动作,温柔得如同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
画廊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到彼此交织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静得仿佛能听到两颗心,在历经了五年的分离、误解、伤痛与各自成长后,终于在这一刻,冲破所有阻碍,毫无保留地、紧密地贴近,共振出相同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