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首展的筹备工作,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虚惊之后,非但没有停滞,反而以一种更加顺畅、高效的节奏重新步入正轨。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经过小范围的流传和发酵,竟为展览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吸引了比预期更多的媒体和圈内人士的关注,颇有些“未展先热”的势头。顾云舒肩头的千斤重担终于卸下,整个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与活力,连走路的步伐都显得轻盈了许多。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温景然从巴黎提前返回国内,处理“新丝路”项目后续的一些跨国协调事宜。他约了顾云舒在她画廊的会客区见面,就首展最后阶段的宣传策略、嘉宾接待以及学术论坛的细节进行最后的敲定。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两人就着清茶,将一项项事宜细致地讨论完毕,效率极高。谈完正事,气氛轻松下来,温景然身体微微后靠,姿态闲适,似乎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这次巴黎的危机能够如此迅速、如此戏剧性地化解,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云舒,事后皮埃尔那边,有没有透露更具体的内幕?你清不清楚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云舒端起茶杯,摇了摇头,脸上同样带着未散的困惑:“皮埃尔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只反复说是奇迹发生,好像是莫里斯家族内部一夜之间突然达成了某种默契,所有矛盾都烟消云散了。我也觉得蹊跷,但实在打听不到更多。”
温景然闻言,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杯中微凉的茶汤,然后抬眼看向顾云舒,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探究。他轻轻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回来之前,出于谨慎,也动用了些在欧洲积累的人脉,侧面打听了一下。”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事情,恐怕远没有‘家族和解’那么简单。”
顾云舒的心微微一提,不由坐直了身体,专注地望向他。
“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温景然继续道,声音平稳,“莫里斯家族的那个长子,近期在瑞士的一笔关键投资确实出了大问题,数额巨大,导致他的资金链濒临断裂,个人信誉也受到了严重影响。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狗急跳墙,不惜撕毁合约、甚至动用不太光彩的手段,也要尽快将父亲的藏品变现,以求渡过难关。”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但蹊跷的是,就在他给我们发出最后通牒的第二天,一家背景极为深厚、注册于维京群岛的离岸基金,竟主动找上了他,以极其优越、几乎是雪中送炭的条件迅速注资,瞬间盘活了他的困局。而据说,这笔注资的附加条件之一,就是必须立刻停止并撤回对‘新丝路’展览的一切干扰行为。”
顾云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个模糊的猜测瞬间浮上心头,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温景然没有停顿,继续抛出更重磅的信息:“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法国文化遗产部的一位颇具实权的官员,在一次规格很高的非正式沙龙聚会上,‘恰好’对莫里斯家族在欧洲收藏界的地位、以及此次‘新丝路’展览在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方面的积极意义,给予了非同寻常的高度评价,并公开表示相关部门会‘持续关注并支持’此类高质量的跨国文化交流项目。这番话,无形中给了莫里斯家族内部那些原本就支持展览、但苦于缺乏理由抗衡长子的成员们极大的底气和筹码。”
他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着顾云舒,语气愈发笃定:“你看,一环扣一环,精准无比。先是釜底抽薪,解决了问题的根源——长子的资金压力,让他失去了强行撤展的动力;紧接着又施加了恰到好处的外部影响,借助官方层面的隐性表态,促使家族内部的力量平衡被彻底打破,让支持展览的一方占据了绝对上风。这种雷霆万钧、却又精准点到为止的手段,以及对欧洲政商圈子如此深入的渗透和影响力……云舒,”温景然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清晰,“据我所知,在我们共同认识的人脉圈子里,能有这样庞大能量和明确动机,并且会选择如此低调、甚至可以说是隐匿自身的方式去处理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话已至此,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顾云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陆砚秋那天在画廊里,听完她倾诉后,那张沉稳淡定的脸,和他那句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安慰的“别太担心”。原来,那根本不是无力的宽慰之词,而是早已成竹在胸、运筹帷幄的承诺。原来,在她焦虑无助、以为陷入绝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力的那些时刻,他已经在万里之外,不动声色地调动着庞大的资源,为她悄无声息地荡平了所有障碍,将一场灭顶之灾化解于无形。
这背后,他究竟动用了怎样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付出了怎样不为人知的代价?这些,她统统不知道。他也一个字都没有向她提起,没有邀功,没有示好,甚至连一丝暗示都没有,仿佛巴黎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巧合的“奇迹”,与他陆砚秋毫无瓜葛。
温景然看着顾云舒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恍然,了然地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他……什么也没跟你说起过,是吧?”
顾云舒下意识地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心中百感交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交织着涌上鼻尖。
“这就是陆砚秋。”温景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洞察,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看来,这一次,我是彻底没有机会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温文尔雅,语气真诚,“不过,输给这样的人,我心服口服。”
他温和地看向顾云舒,轻声道:“你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我们巴黎,首展见。”
送走温景然后,顾云舒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静谧的画廊中央,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温柔地洒满整个空间,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她静静地站着,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冰封已久的东西,正在发出细微的、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