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缓慢地割开了京市天际线的轮廓,却未能给这间卧室带来丝毫暖意。
陆砚秋是在一种熟悉的、几乎成为身体一部分的空虚感中醒来的。不是在某家奢华酒店的总统套房,也不是在某个女伴香艳的枕边,而是在他自己这栋,大得足以听见回声的别墅主卧里,在那张冰冷得如同刑具的定制大床上。
第一个来袭的是头痛。一种钝重的、随着脉搏一下下敲击着太阳穴的痛楚,是昨夜过量酒精留下的忠实印记。紧随其后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胃部那种空荡荡的、带着隐约灼烧感的抽搐。这些生理上的不适,五年来如影随形,早已成为他内心那片荒芜之地在外部的精准映射。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丝绸薄被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他没有立刻去倒水,只是怔怔地坐在床沿,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垂着头,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卧室极尽奢华。意大利顶级设计师定制的家具线条流畅,材质昂贵,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不容置疑的财富与地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A市最繁华的景致,车流已然开始汇聚成一条条光的河流,预示着新一天的喧嚣。然而,这一切映入陆砚秋的眼中,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这里没有生活气息,没有烟火味,干净整洁得像一个样板间,或者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埋葬着他五年前死去的灵魂。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
手机屏幕漆黑安静。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点亮了屏幕。干净,太干净了。没有未读的暧昧信息,没有深夜的未接来电,连推送的新闻都显得格外识趣。这五年来,他身边女伴频繁更换,是京圈人尽皆知的,照片时常占据财经娱乐版的头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被拍到的,都不过是他用来麻痹外界、更麻痹自己的工具。他需要这些浮华的假象来掩盖内心的空洞,需要那些陌生的香水味来冲淡记忆里那抹清冷的幽香。
他从未让任何一个人真正近身。每一次酒醉,无论多晚,无论在哪,他最终都会固执地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只残留着他自己气息的空间。这像是一种可悲的、自我惩罚的仪式。仿佛只要守在这里,就能证明些什么,就能守护住心底那个被他自己亲手弄丢的、唯一的名字。
呵……一声自嘲的轻笑从干涩的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苍凉。人形立牌……他喃喃低语,陆砚秋,你看看你,只能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提醒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手机,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一幅被洁白的亚麻布小心翼翼覆盖着的画框上。
那是顾云舒的画像。
他记得画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坐在老宅花园的秋千上,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她回头笑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那个年纪独有的、清澈纯粹的快乐。那是他十八岁时,为她画的。
五年了。
白布之上,没有沾染一丝尘埃,被他偏执地保持着绝对的洁净。可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揭开它。他害怕看到那双眼睛,害怕看到那里面的光,会照出他如今有多么的不堪和丑陋。那幅画,是他不敢触碰的圣域,也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的凌迟。
就在他对着那幅被覆盖的画像,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悔恨与绝望时,尖锐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卧室的死寂。
不是他常用的那部手机的铃声,是另一部,只限于几个最核心的兄弟联系的私人号码。
他皱了皱眉,宿醉带来的烦躁感再次涌上。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祁墨白的名字。
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他接通,声音带着一夜放纵后未醒的沙哑和浓重的不耐:
电话那头,祁墨白的声音却异常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恐慌?
砚秋!祁墨白几乎是在低吼,云顶!现在,马上!
陆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没空。他习惯性地拒绝,声音冰冷。他今天状态极差,内心的荒芜感比往日更甚,他不想再去任何场合,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扮演那个疯批太子爷的角色。
是云舒!祁墨白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云舒回来了!顾云舒!她就在!
哐当——
手机再次从陆砚秋的手中滑落,这次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如同他此刻骤然被击碎的神智。
云舒?
回……来了?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在他混沌麻木的脑颅内引爆的炸弹。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五年来构建的所有伪装、所有麻木、所有用以支撑自己的恨意与放荡,都炸得灰飞烟灭。
一瞬间,狂喜、恐惧、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愧疚、还有那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思念……所有极致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