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停离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是面对,还是继续自欺欺人。
几个呼吸过去,张停离闭上了眼。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犹豫不决了。
见,为什么不见。
她找了张起灵三十年,现在到了临门一脚,为什么要放弃。
睁开眼睛,张停离看向张启山,那种眼神,要把他看透。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张停离问道。
话语里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除了没有记忆,一切都好。”
从张启山的嘴里知道张起灵的情况,知道他没有受伤,张停离悬着的心放下去了半分。
既然做了决定要见张起灵,张停离不再犹豫:“带我去见他。”
私心里,张启山是不想张停离现在见到张起灵的,他们俩越晚见面,上面的计划越有利。
但是他没有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张停离的耳中,算了算北京到长白山的路程。
消息几乎是在张起灵刚刚和他完成的交易,下一秒就有人通知张停离,不然她不可能行动的这么快。
长白山张家对九门的渗透,比张启山自己预想的要深的多。
张启山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能按照张停离的话。
心里的不愿也不敢表现出来分毫,起身带着张停离往那个僻静的院落走进。
而此时,张起灵坐在庭院里,抱着他的黑金古刀,然后抬头望天,眼神迷茫,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关于那扇青铜巨门,也许是关于失去的记忆,也许是梦中的惊鸿一瞥。
张起灵现在还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像沙漏里无声流淌的细沙,悄然渗入大地,不留痕迹。
张起灵坐在那把磨的发亮的木椅上,背脊突然挺得笔直,而不是像先前一样依靠在椅背上。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不再投向高远莫测的天空,那里只有几片闲云悠悠飘过。
毫无征兆的,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预感,就像是地底深处涌动的暗流,攫取了了他的心。
那种感觉并非不安,更像是某种宿命般的召唤,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的张起灵呼吸微滞。
张起灵下意识转过头,视线越过院中老树虬曲的枝干,越过斑驳的青砖石墙,牢牢的锁住了院落那扇朱红色大门。
门虚掩着,透进外面小巷路径深处的模糊光影。
风从门缝钻进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后停在张起灵的脚边。
张起灵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如炬,仿佛在等待某个早已注定的身影。
或是某种无法回避的命运,正从那扇门后,缓缓向他走来。
虚掩着地门被一双手从外部推开,张起灵死死地盯着门后面的人,心脏有一点漏拍。
推门的是张启山。
第一眼,不是她,有一瞬间的失望。
张起灵不死心,他闻到了,那股冷香,他也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果然,张启山推开门,他没有进来,而是侧身让开一条道,让后面的人方便通过。
张启山侧身让开的那个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首先映入张起灵眼帘的,是一截墨绿色的旗袍下摆,精致的滚边随着步履轻晃,就像是湖面漾开的涟漪。
接着,是一双踩着黑色高跟鞋的脚,步伐稳定。
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独特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然后,张起灵看到了她的全部。
张停离就站在哪里,身后是小道斑驳的灰墙和远处层叠的远山轮廓,她却像是将所有的天光都汇聚于一身。
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子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肌肤在灿金色的暖阳里白的几乎透明。
张停离的眉眼间凝着三十载风霜也未能磨灭的清冷。
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里面翻涌的情绪,张起灵无法理解,但是却又莫名感到心跳剧烈。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滞在这一刻。
张起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猛地一下推开。
剧烈的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张起灵抱着黑金古刀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陌生。
这张脸,这个人,在张起灵的记忆里是一片绝对的空白。
没有任何碎片,任何线索能够与她相关联。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血液会在瞬间加速奔流?为什么寂静的心跳会擂鼓般轰鸣,带着一种钝痛?为什么那双眼睛,会让他产生一种怜惜,会让他想立刻冲过去将她抱入自己的怀中,抱紧,再也不放手。
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冷香。
张起灵确定自己闻过,那些支离破碎,抓不住的梦境边缘。
张停离就站在门口,一步之遥,又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一寸刮过张起灵的脸,他的眉眼,他紧抿的薄唇,他抱刀时下意识的姿态。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那双眼睛,曾经深邃如星海,能映出她的身影。
此刻只剩下茫然和不知所措,像一头迷失在迷雾中的幼兽。
张起灵看到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什么,然后,她抬步,向他走过来。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每一步都踏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上。
张停离走的很慢,目光始终锁在张起灵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像要透过他此刻,看清她所熟悉的那个灵魂。
张启山识趣的没有跟进来,只是默默地将院门虚掩上,守在外面,将这片狭小的天地留给了这对跨越了漫长时光,再度相见的······夫妻。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流。
张停离在张起灵的面前站定,距离近的他能够清楚的闻到那股冷香。
这香气像一把隐形的钥匙,试图撬开张起灵记忆深处某把锈蚀的铁锁,却徒劳无功,只带来一阵空洞的回响。
最终还是张停离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清冽,因为极力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