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规律性的脚步声,如同擂动的巨鼓,震撼着布满碎砾的大地,也敲打在林烨紧绷的神经上。它来自废墟深处,被扭曲的风声和远处黑暗漩涡的低鸣所扭曲,难以分辨具体方向和距离,但毫无疑问,正在靠近。
林烨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混凝土碎块后,小心地探出一点头向外望去。
污浊天空中扭曲的极光投下变幻不定的光芒,让这片废墟更显光怪陆离。巨大的阴影随着光线的流动而蠕动,仿佛活物。
脚步声更近了。伴随着一种低沉的、金属摩擦般的嗡鸣。
终于,一个巨大的轮廓在断裂的高架桥后方出现。
那是一个……**机器**?
至少曾经是。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布满锈蚀和凹痕的履带式底盘,但上半身却扭曲地嫁接融合着某种巨大的、苍白而扭曲的、类似生物骨骼的结构。几根粗大的、半金属半骨质的机械臂从主体伸出,末端是巨大的钻头、破碎钳或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不断开合着的、布满利齿的怪异口器。它的“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废弃屏幕和传感器组成的杂乱集合体,屏幕上闪烁着乱码和扭曲的影像。
它移动缓慢,却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所过之处,较小的废墟残骸被轻易碾碎。它那融合的躯体上,一些部位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另一些部位则渗出粘稠的、暗色的油状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这不是“纳古尔”,也不是“清道夫”。这是一种不同的、将冰冷机械与扭曲生物质强行融合而成的恐怖造物。是这片“回响”废土独有的噩梦。
林烨缓缓缩回头,心脏沉了下去。这东西看起来就不是能沟通或者能轻易躲过的。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指挥官,他的气息更加微弱,脸色在极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和……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救助。
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嗡鸣声在附近徘徊了一阵,似乎是在进行某种规律的巡逻,然后又开始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废墟的另一侧。
林烨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仔细聆听了许久,确认那声音确实远去后,才再次扛起指挥官,继续向着与那机器怪物相反的方向,也是远离那道恐怖黑暗漩涡的方向移动。
他在废墟中艰难穿行。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死亡和遗忘的气息。他看到嵌在扭曲钢筋中的破碎玩偶,看到半掩在沙石下的、早已风化成白骨的尸骸,看到墙壁上早已模糊的涂鸦和警告标语。
一些地方的空间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感。有时他明明走向一栋大楼的入口,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从另一侧走了出来;有时看似平坦的地面,却突然出现深不见底的裂缝;有时他甚至看到一些半透明的、穿着古老服饰的人影在废墟中重复着某种动作,但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这就是“回响”?过去灾难的碎片和倒影,与现实结构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指挥官在他肩上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身体偶尔轻微地抽搐。
“……不能……信……方舟……”他破碎的呓语再次溢出,“……回声……才是……真实……”
真实?这片噩梦般的废墟是真实?
林烨感到一阵迷茫。如果这片“回响”是第一次破裂事件的永恒烙印,那是否意味着,人类文明早已在某个层面被摧毁,而现在那个“正常”的世界,才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脆弱幻影?“守墓人”守护的“方舟”,是否也只是一个更大、更精致的坟墓?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令人绝望的思考。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注意到,地上的尸骸和废墟的损坏痕迹,似乎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仿佛在灾难发生时,曾有过大规模的人群向某个地方奔逃。
或许……那里有避难所?或者至少是相对完整的结构可以提供掩护?
他调整方向,跟着这些灾难的痕迹前行。
痕迹最终汇向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的圆形广场入口。广场大部分已经被坍塌的穹顶和废墟掩埋,但还有一个狭窄的、向下延伸的斜坡通道暴露在外,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兽的嘴巴。
通道口散落着更多的尸骸,还有许多被遗弃的行李和物品,仿佛人们曾疯狂地试图涌入这里。
里面会有什么?更多的死亡?还是……一线生机?
林烨犹豫着。地下环境通常意味着更复杂和危险,但也可能提供更好的防护,避开地面上那些巡逻的融合怪和扭曲的空间。
就在他权衡之时——
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通道深处传了出来。
咚……咚咚……咚……
富有节奏,重复着某种模式。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信号**!
有人?!
林烨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听到可能是人类活动的声音,带来的激动难以言喻!
他不再犹豫,立刻扛着指挥官,小心翼翼地走入向下的斜坡通道。
通道内更加黑暗,空气冰凉,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菌味。敲击声变得更加清晰,引导着他深入。
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大厅的入口。光芒是从大厅内部发出的,是一种稳定的、偏暖色的灯光,与地面上那扭曲的极光截然不同。
敲击声也停止了。
林烨放慢脚步,极度警惕地靠近入口,侧身向内望去。
大厅内部似乎是一个旧时代的防空洞或避难所,摆放着简陋的床铺和物资箱,但大多已经腐朽。墙壁上挂着一些早已失效的指示图。而在大厅中央,一小堆篝火正在一个金属桶里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和一丝细微的烟味。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入口,穿着一身 patched and faded(打满补丁、褪色)的衣物,头发灰白杂乱。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摆弄的某个小物件,刚才的敲击声似乎就是他发出的。
似乎察觉到了林烨的存在,那人动作一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刻痕和污垢,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甚至带着一种与这片废土格格不入的平静。他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林烨,以及他背上昏迷的指挥官,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形成一个笑容,却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武器,而是指向篝火对面一个空着的、相对干净的垫子。
一个简单的、无声的邀请。
林烨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经历了这么多背叛和恐怖,他无法轻易相信任何出现在这诡异之地的人。
那人似乎理解他的迟疑。他不再看林烨,而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那个小物件。
借着篝火的光芒,林烨看清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古老的、黄铜制成的、表面刻满了复杂刻度的小巧仪器,似乎是一个……**罗盘**?
而更让林烨瞳孔收缩的是——在那罗盘的背面,清晰地雕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
**三道波纹,托举着一个圆点。**
钥匙守护者的标记!
眼前这个如同流浪汉般的老人,就是指挥官口中提到的……“守门人”?!
就在林烨震惊之时,那老人——守门人——头也不抬,用一种沙哑的、仿佛许久未曾说话的声音,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外面的钟声……停了吗?”
---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