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笔在陈昭掌心微微震了一下,那声低笑仿佛还卡在笔杆的刻痕里。他没停下脚步,右臂的灼痛已经蔓延到肩胛,但他只是把笔握得更紧。
台阶向下延伸,灰雾被金光撕开一道口子。范无救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抱着那只蓝色小兽。小兽闭着眼,呼吸微弱,身子贴着黑无常的胸口轻轻起伏。
他们走了不到十步,前方突然卷起一阵风。
不是从废墟深处吹来的那种腐朽气流,而是带着铁锈和焦土味的战地之风。风里卷着一面旗。
三米高的血色战旗凭空浮现,旗面猎猎作响,没有风柱支撑,却稳稳悬在半空。旗帜边缘磨损严重,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撕扯,中央用黑线绣着一个残缺的“战”字。
陈昭停住。
范无救也跟着停下,哭丧棒无声滑入掌心。
地面开始震动。每一下都像是有重物踩在骨粉上,节奏沉稳,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从灰雾中走出。
三丈高,披着赤红铠甲,铠甲表面布满裂痕,像是熔岩冷却后凝固的模样。他的脸像是被火烧过,皮肤泛着暗红光泽,双眼处跳动着血色火焰。他右手握着一杆青铜长戟,戟身断裂又重铸,接缝处缠着黑绳。
他在距离陈昭五步外站定。
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交出官印。”
陈昭没动。他能感觉到识海中的官印在发烫,系统界面依旧黑着,但有一丝微弱的提示在闪——“检测到高危灵体,等级:S级以下,接近殿阁守将层级”。
这不是普通的鬼物。
“你是谁?”陈昭问。
鬼将没回答。他抬起长戟,戟尖指向陈昭眉心:“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官印不属于活人。交出来,我放你们过去。”
范无救往前半步,挡在陈昭侧前方:“我们不归你管。”
鬼将的目光扫过他,声音冷了几分:“黑无常?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部下吗?”
范无救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兽抱得更紧了些。
陈昭忽然笑了。
他抬手,掌心朝上,官印的暗金纹路缓缓浮现。他没有去看系统界面,也没有去想阴德值是否恢复,只是凭着本能,调动识海中的力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道红影从屏保中冲出,直接融入陈昭身体。
一股热流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的眼睛瞬间变灰,指尖发烫。
钟馗的残魂附体了。
他抬起右手,以掌为剑,一道灰金色剑气自掌心劈出,直斩鬼将面门。
鬼将举戟格挡。
剑气撞在戟身上,发出一声巨响。青铜戟剧烈震颤,接缝处的黑绳崩断一根,戟身出现一道细裂纹。
鬼将退了半步。
陈昭没停。他借着钟馗的力量再次抬手,第二道剑气横扫而出,直取对方咽喉。
鬼将侧身避让,剑气擦过铠甲,留下一道深痕。他没有反击,反而低头看了一眼戟身的裂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
杀意暴涨。
地面骨粉炸起一圈波纹,百道亡魂虚影在他脚下浮现,哀嚎声充斥四野。他举起长戟,正要反扑,却突然收力。
身形一晃,原地消失。
陈昭的剑气斩空,劈进灰雾深处,金光一闪而灭。
风停了。
血色战旗还在空中飘着,但旗面上多了六个字。
“三日后,血战台。”
一张血红的帖子从旗面脱落,缓缓飘落。
陈昭伸手接过。
纸张冰冷,像是刚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皮。他指尖触到字迹的瞬间,耳边响起一句话:
“……楚江王的人。”
声音极轻,像是从地底传来。
范无救走过来,看了一眼帖子:“血战台是古战场的刑场。死在那里的人,魂魄会被钉在台上,日日受刑,永世不得超生。”
陈昭把帖子塞进怀里。判官笔的金光还在他手中跳动,右臂的灼痛没有减轻,反而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他也知道,他们没有选择。
“崔珏说门是等我的。”他说,“现在这个人也是冲我来的。他提到楚江王,说明他知道些什么。”
范无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兽。小兽睁开眼,看了陈昭一眼,又慢慢闭上。
“你打算去?”
“不去,就走不出这片废墟。”陈昭抬头看向灰雾深处,“既然他划下道来,那就按他的规矩走。但我不会按他的时间。”
他迈步向前。
台阶继续向下,两侧开始出现残破的兵器架,上面插着断裂的刀剑,有些还挂着碎布和干枯的指骨。再往前,地面不再是骨粉,而是黑色石板,裂缝中渗着暗红液体,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槽。
范无救紧跟其后,哭丧棒始终横在身前。
他们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雾气渐薄,露出一片开阔地。
数十根断裂的石柱散落在地,中间立着一块倾斜的石碑。碑文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字:“……战台……禁入……违者……魂销。”
陈昭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石头冰冷,表面有一层黏腻感,像是常年被某种液体浸泡过。
他掏出战帖,对比碑文上的“战台”二字。
笔迹不一样。碑文是篆体,战帖是隶书。但“战”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一个向左下方的钩,像是刻意为之。
这不是巧合。
他收回手,看向远处。
雾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台的轮廓。台基由黑石垒成,四周插着锈迹斑斑的旗杆。没有旗帜,只有风穿过旗杆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声。
“那就是血战台。”范无救低声说。
陈昭没答话。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战帖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官印纹路还没消散,灰意在瞳孔边缘浮动。钟馗的残魂已经退回手机屏保,但那一股热流还在体内循环,让他头脑清醒。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抽出折叠铜钱剑,打开后横在石碑前。
铜钱串轻微晃动,其中一枚突然转动半圈,指向血战台方向。
有东西在拉它。
范无救注意到这个细节,眉头皱了一下:“那里不止是刑场那么简单。这种铜钱感应,通常只对‘锚点’有效。”
“锚点?”
“能固定空间的东西。”范无救看着远处的高台,“比如……阵眼。”
陈昭收起铜钱剑,重新背好背包。他摸了摸右臂,灼痛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
“三天太长。”他说,“我们明天就去。”
范无救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是局?”
“怕。”陈昭说,“但我更怕等。”
他转身走向石碑另一侧,那里有一条窄道,通向更深的废墟。道边立着半截旗杆,上面挂着一块残破的布条,颜色已经褪成灰白,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红色。
他伸手扯下布条。
布料很厚,像是军旗的一部分。他展开看了一眼,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中间绣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一只断角的兽头。
他把布条塞进怀里,和战帖放在一起。
“走。”他说。
范无救抱着小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窄道。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气。远处的高台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台基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昭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手一直按在判官笔上,金光在指缝间闪烁。
窄道尽头,地面开始倾斜,石板缝隙中的暗红液体越来越多,汇聚成细流,流向某个未知的中心。
陈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血流。
它流动的方向,正是血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