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新区位于鹿港市边缘,与市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曾规划为高新技术产业园,后因生态保护政策调整,发展停滞,留下大片待建的土地和零星散落的、已显陈旧的厂区与研究所旧址。旧第七生物研究所就隐匿在其中一片稀疏的林地后,围墙斑驳,锈蚀的铁门上挂着沉重的锁链,透过缝隙能看到院内荒草丛生,主楼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苏式建筑,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头沉睡的、充满不祥气息的巨兽。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晚独自驾驶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距离研究所旧址约五百米外的一条僻静岔路边。她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装,头发利落束起,脸上戴着宽大墨镜。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背包,里面是必要的工具和那卷微缩胶片、生铁钥匙以及黑色金属盒。陆时砚并未现身,但他一定在某个暗处,通过加密频道和远程观测设备,密切关注着一切。
“我已就位,周围暂时安静。”林晚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低语,声音平静。独自赴约是极其冒险的决定,但也是引出对方、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途径。她仔细检查了随身装备,特别是母亲给的那个加密信号发射器,确保触手可及。
“收到。热成像显示主楼内至少有三个热源,分布在不同楼层。入口处无可见守卫,但可能有隐藏监控。保持频道畅通,按计划行事。”陆时砚的声音冷静地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下午三点整。林晚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独自走向那片废弃的建筑群。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杂草腐烂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和碎石上,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绕到研究所侧面,找到一处围墙破损较低矮的地方,敏捷地翻越而入,落地无声。根据母亲资料中的旧图纸,主楼的后勤通道入口相对隐蔽。她猫着腰,借助荒草的掩护,快速接近主楼后门。门是虚掩着的,锁已被破坏。
“后门已开启,我进去了。”林晚低语,闪身进入楼内。
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灰尘弥漫,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实验台、破碎的玻璃器皿和发黄的纸张。走廊幽深,两侧房间的门大多洞开,如同张开的黑洞。按照纸条指示,会面地点是“二楼东侧实验室”。
林晚握紧口袋里的电击器,脚步轻缓而警惕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环顾四周,只有废墟和阴影。
来到二楼东侧,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上,模糊可辨“第三实验室”的字样。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线透出。
林晚在门口停下,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轻轻推开门。
实验室内部比走廊更显狼藉,各种废弃的仪器东倒西歪,但房间中央一小块区域却被清理过,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桌子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诡异非常。
“你来了,凯瑟琳小姐,或者我该叫你……林晚?”男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林晚心中一凛,对方果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稳住心神,没有靠近,停在门口安全距离内,冷声问:“你是谁?纸条是你送的?”
男人缓缓转过身。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和一道狰狞的疤痕延伸到衣领里。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透着历经风霜的疲惫与警惕。
“我是谁不重要。”他盯着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重要的是,你带着‘钥匙’来了吗?”
“什么钥匙?”林晚故作不知,拖延时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判断对方身份和意图。是“深渊”的人?还是母亲安排的接应者?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男人嗤笑一声,站起身,身材比看起来更高大魁梧。“别装糊涂了。苏晴的女儿,‘夜莺’的继承人。你母亲把你送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初生点’的秘密吗?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关于‘方舟’,关于陈守仁,甚至关于你父亲的事。”
父亲!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谜团之一。对方显然知道很多内情,但语气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晚一边周旋,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环境,寻找可能的退路和陆时砚提示的“热源”位置。
“你可以不信。”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林晚眼前晃了晃——那是一枚和陈守仁、李振邦持有的、款式类似的金属徽章,但上面的图案略有不同,更像是一只被锁链缠绕的飞鸟!“但‘守夜人’的叛徒,‘清道夫’的标记,你应该认得吧?”
“清道夫”?林晚记得母亲资料里提过,是“深渊”内部负责清除叛徒和威胁的冷酷执行者!此人极度危险!
几乎在男人亮出徽章的同时,林晚耳中的微型耳机传来陆时砚急促的警告:“小心!两侧房间有埋伏!快退!”
话音未落,实验室左右两侧原本洞开的房门后,猛地闪出两个手持消音手枪的黑影,枪口瞬间对准了林晚!而面前的“清道夫”也同时掏出了手枪!
陷阱!果然是死局!
千钧一发之际,林晚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侧后方扑倒,同时甩出手中的电击器砸向最近的埋伏者,并大喊:“阿杰!”
“噗!噗!”两声轻微的枪响,子弹打在林晚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溅起火星和灰尘。电击器虽未击中,但干扰了对方的瞬间瞄准。
几乎在同一时间,实验室窗外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一枚烟雾弹被精准投入室内,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咳咳……抓住她!” “清道夫”的怒吼声和埋伏者的咳嗽声在烟雾中响起。
是陆时砚!他一直在外围策应,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林晚凭借记忆,匍匐着快速向门口移动。烟雾中,能听到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搏斗声,显然是陆时砚与埋伏者交上了手。
“这边!”陆时砚的声音在门口方向响起。林晚循声冲出烟雾,只见陆时砚已解决了一名埋伏者,正与另一名缠斗,而那个“清道夫”正试图瞄准陆时砚!
林晚想也没想,抓起地上一根废弃的铁管,用尽全力朝“清道夫”持枪的手砸去!
“砰!”枪声响起,子弹打偏,擦着陆时砚的肩头飞过。铁管砸中了“清道夫”的手腕,他闷哼一声,手枪脱手。
“走!”陆时砚趁机摆脱纠缠,拉起林晚,冲向楼梯口。身后传来“清道夫”愤怒的咆哮和追击的脚步声。
两人沿着来路狂奔,身后的枪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冲到一楼后门,陆时砚猛地将门甩上,用一根铁棍卡死门闩,短暂阻挡了追兵。
“车在那边!快!”两人冲出研究所围墙,向停车的方向狂奔。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车辆时,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不远处的树林后猛地冲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直直地朝他们撞来!车里坐着的,赫然是之前在图书馆监视他们的那两个“管理员”!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陆时砚猛地推了林晚一把,自己则转身,拔出手枪,对着越野车的轮胎连续射击!他在用自己的生命为林晚争取时间!
林晚眼眶一热,但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会让两人一起葬送于此。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冲向预定的备用汇合点——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后的密林。
身后传来激烈的枪声、汽车急刹和碰撞声!她不敢回头,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脚步却丝毫未停。她不能辜负陆时砚用命换来的机会!
冲进密林,借助树木的掩护,她拼命向前奔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靠在一棵大树后,瘫坐下来,大口喘息,眼泪终于决堤。她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信号发射器,却没有按下。现在发射信号,可能会暴露陆时砚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自身,除了擦伤和狼狈,并无大碍。她回想刚才的惊险,“清道夫”的话在脑中回荡——“初生点”、“钥匙”、“父亲”……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她手中的生铁钥匙和黑色金属盒。这说明母亲留下的东西,确实关乎“深渊”的核心秘密!
十几分钟后,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鸟鸣声从林外传来——是陆时砚约定的安全信号!
林晚心中一喜,小心地回应。很快,陆时砚的身影出现在林间,他脸色苍白,左肩处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但眼神依旧锐利,步伐还算稳健。
“你受伤了!”林晚冲过去扶住他。
“皮外伤,子弹擦过,处理过了。”陆时砚语气简短,查看了一下林晚的情况,松了口气,“车不能回去了,对方肯定记住了车牌。我们需要另找路线回城。”
“那些人……”
“解决了两个,跑了一个,包括那个‘清道夫’。他们很专业,不是普通角色。”陆时砚眼神凝重,“这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灭口行动。你的身份,恐怕已经彻底暴露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旧第七研究所之行,虽然确认了此地的重要性,却也让他们彻底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凯瑟琳·陈”这个身份,可能已经无法再用。
然而,绝境之中,林晚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微缩胶片和黑色金属盒。陷阱虽然凶险,但也让她触碰到了更深的真相。母亲留下的线索是真的,“初生点”就在旧第七所,而“钥匙”是打开一切的关键。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你的伤口。”林晚搀扶着陆时砚,目光扫过阴沉的天空和幽深的树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然后,我们必须尽快破解胶片的秘密,打开这个盒子。对方越是急于消灭我们,越是证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她看了一眼旧第七所的方向。那里埋葬着父亲的谜团,也隐藏着“深渊”起源的秘密。这场用生命做赌注的棋局,她必须走下去,直到揭开所有黑暗,或者……迎来最终的黎明。母亲的布局,她的使命,都指向那里。她不再仅仅是棋子,而是执棋者,与母亲隔空对弈,与“深渊”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