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极北雪原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凭借着冰魄对雪原环境的熟悉,以及那面得自星坠谷修士的干扰罗盘,他们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存在的监控点和巡逻队。在一条深邃的冰川裂缝底部,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小撮闪烁着钻石般光泽的“万年冰魄沙”,算是完成了陆明子所列材料中最容易获取的一项。
没有片刻停歇,两人轮流背负着昏迷不醒、气息愈发微弱的陈墨,日夜兼程,向南疾行。穿越了荒芜的冻土,越过了逐渐染上绿意的丘陵,空气中的寒意渐渐被湿润的、带着咸腥气息的风所取代。
十日后,一座规模不大、显得颇为破旧的沿海小镇,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尽头。
小镇依着蜿蜒的海岸线而建,大多是用粗糙的岩石和饱经风霜的木头搭建的房屋,许多建筑的屋顶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用来防水的海藻。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渔船,随着灰绿色的海浪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海水的咸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低阶修士和凡人混杂的烟火气。
这里就是“望潮镇”,南部沿海无数个不起眼的修士与凡人混居的据点之一,也是他们进入南海区域的前哨。
为了不引人注目,李毅楠和冰魄再次披上了那灰色的兜帽斗篷,将气息压制到最低。李毅楠甚至用一块粗布将微微散发异样波动的右臂层层包裹。陈墨则被安置在一个临时找来的、用来装渔获的大背篓里,上面盖着防水油布,由李毅楠背着。
踏入小镇,一种与雪原和内陆宗门截然不同的氛围扑面而来。街道狭窄而潮湿,两旁店铺出售的多是渔具、避水符、低阶水系妖兽材料,以及一些晒干的、奇形怪状的海草。来往的行人大多皮肤黝黑粗糙,穿着简朴,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海洋的痕迹。修士的数量也不少,但修为普遍不高,多在炼气中期到筑基初期徘徊,神色间带着常年与风浪搏斗的警惕和彪悍。
然而,一种不协调的紧张感,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着这座本该喧闹的小镇。
李毅楠敏锐地注意到,在镇口的告示栏、以及一些客栈酒馆的墙壁上,赫然张贴着数张崭新的缉拿文书!上面的画像虽然粗糙,但赫然是他、冰魄(半妖形态的推测图)以及陈墨的容貌!文书由紫阳宗联合附近几个依附于它的中小门派共同发布,措辞严厉,指控他们“盗取宗门重宝,袭杀巡查弟子”,悬赏金额颇为诱人。
所幸,那画像与他们的真实样貌只有五六分相似,加上兜帽的遮掩和气息的收敛,暂时无人认出。但这份无处不在的通缉,无疑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紫阳宗的动作……好快。”冰魄以微不可察的声音传音道,斗篷下的目光扫过一张通缉令,冰冷如刀。
李毅楠心中一沉。赵三恐怕已经先一步在此布控,至少影响力已经辐射到了这种边缘小镇。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两人低着头,沿着湿滑的街道,走向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稍大些的酒馆——“听涛阁”。这里鱼龙混杂,往往是打听消息的最佳场所。
酒馆内光线昏暗,充斥着劣质酒水、汗味和鱼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几张粗糙的木桌旁,坐满了刚刚出海归来的渔民和低阶修士,大声喧哗着,谈论着收获、风浪和一些粗俗的玩笑。
李毅楠和冰魄选了一个最角落、背靠墙壁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和两碟海菜,默默听着周围的交谈。
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近海的鱼群动向、某些岛屿发现的低阶灵草,或是哪家船队又遭遇了小型海兽袭击。关于紫阳宗通缉令,也有人提及,但多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未太过在意,毕竟这种大宗门通缉“要犯”的事情,离他们这些底层修士和渔民的生活太远。
李毅楠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样漫无目的地听下去,很难得到关于鲛人泪或者师父下落的有效信息。
就在他准备冒险向酒保打听时,旁边一桌几个老渔民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缺了颗门牙、满脸褶皱的老者,抿了一口浑浊的米酒,咂咂嘴道:“……要说怪事,上月‘黑珊瑚礁’那边才叫邪门。”
同桌另一人问道:“老曲头,又瞎咧咧啥?那边不是一直都不太平吗?听说有水鬼扯船。”
“呸!水鬼算个球!”被称作老曲头的老者瞪了他一眼,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能让邻桌的李毅楠听得清楚,“是修士!上个月,‘海狼帮’的几条船想去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点沉船宝贝,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才神秘兮兮地道:“他们看见一个人!一个穿着青灰色旧道袍的老修士,就在那片最险、暗流最多的礁石区上面……凌空站着!好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老曲头比划着:“海狼帮的人想靠近看看,结果还没到跟前,那老修士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啧啧,那眼神,明明隔得老远,却冷得跟冰刀子似的,把船上几个炼气后期的好手吓得差点尿裤子!然后一眨眼,那老修士就不见了,跟鬼一样!”
青灰色旧道袍……眼神冰冷如刀……凌空站立于险地……
李毅楠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描述,与师父陆明子的形象何其相似!尤其是那标志性的、看似惫懒实则锐利无比的眼神!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装作随意地插话问道:“这位老丈,您说的那个老修士,后来还有人见过吗?”
老曲头转过头,打量了一下李毅楠和冰魄,见他们兜帽遮面,气息寻常,只当是路过的好奇修士,也没在意,摇头道:“没了!就那一次。黑珊瑚礁那地方邪性得很,平时除了要钱不要命的海狼帮,谁去啊?那老道士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是去找什么宝贝,或者……嘿嘿,躲仇家也说不定。”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露出空缺的门牙。
“黑珊瑚礁……在哪个方向?”李毅楠追问道,暗中将一小块低阶灵石滑到了老曲头的桌下。
老曲头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收起灵石,态度热情了不少:“出了镇子往东南,驾船大概一天半的航程。那地方好认,远远就能看到一片乌漆嘛黑的礁石群,像怪兽的牙齿,海浪打上去声音都跟别处不一样,呜嗷呜嗷的,跟鬼哭似的。小哥,听我一句劝,那地方真不是善地,暗流、漩涡、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玩意儿,除非有筑基后期以上的修为,或者有上好的避水法器,否则最好别去凑热闹。”
“多谢老丈提醒。”李毅楠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得到了这个意外却又至关重要的线索,他和冰魄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喝完杯中的粗茶,结账离开了喧闹的酒馆。
站在潮湿的街道上,望着东南方向那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李毅楠心潮起伏。
师父果然在南海!而且就在那片被称为“黑珊瑚礁”的险地附近出现。他是在寻找什么?躲避仇家?还是……与自己一样,在探寻着某种真相或宝物?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明确的线索。不仅关乎师父的安危,也可能与鲛人泪、甚至与南海隐藏的秘密有关。
然而,望潮镇上张贴的通缉令,如同无声的警告,提醒着他赵三和紫阳宗的阴影已然笼罩此地。前往黑珊瑚礁,必然危机四伏。
他看了一眼背上背篓里气息奄奄的陈墨,感受着右臂那在潮湿海风中似乎都活跃了几分的隐痛。
没有退路,只能前行。
海风带来的,不仅仅是咸腥,更有山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