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妙手空第三讲 下篇
听到神秘力量的话,妙手空竟然腼腆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略作停歇后,开始继续讲述故事三《梦魇亦真》。
一、诅咒的起源
妙手空缓缓睁开眼,那双曾流转着狡黠灵光、令无数人艳羡的眸子,如今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浑浊不堪。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枯叶在冰冷石阶上反复摩擦,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悔恨磨蚀的粗粝。他蜷缩在破庙最幽暗的角落,身前那点炉火奄奄一息,微弱的光晕勉强映照出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每一条都像是用刻刀深深刻下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十年来每一个被恐惧和愧疚啃噬、无法安眠的漫漫长夜。
“这一切……始于幻幽塔。”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十年前,他绝非今日这个须发凌乱、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落魄说书人,而是名震江湖、被尊为“妙手神医”的传奇人物。他指下能断生死,符箓可通阴阳,精研岐黄,更擅驱邪镇煞,手段神鬼莫测。然而,支撑他攀登医术与道术巅峰的,并非悬壶济世的仁心,而是对无上力量与世间至深奥秘近乎贪婪的渴求。
他曾偶然听一位油尽灯枯的老道,在弥留之际断断续续提及西南莽莽深山中,藏匿着一座名为“幻幽塔”的禁地。那是上古巫族遗留的遗迹,传说塔的最深处,供奉着一面“通玄镜”。此镜非金非玉,其色如凝固的永夜,漆黑深邃,能照见魂魄流转的前世宿因与今生孽果。更有隐秘传言,若心澄如镜、无欲无求之人观之,可顿悟天地大道;然若执念缠身、贪欲炽盛之人贸然触碰,则会唤醒沉睡的“因果之眼”,引动自身业力如洪流般反噬己身。
同门挚友曾苦苦劝诫:“天机玄奥,强窥者必遭天谴!”
他却只是回以一声倨傲的冷笑:“天若真要罚我,又何必赐我如此慧根悟性?此镜,合该为我所得!”
于是,他毅然携两位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心地纯善、温良敦厚的药童阿青,以及武艺超群、忠心耿耿的护法铁肩,踏入了那片连飞禽走兽都避之不及、弥漫着死寂气息的绝域。
山路崎岖蜿蜒,如同巨蟒的脊骨,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终年笼罩,仿佛凝固的尸布。沿途所见,尽是腐朽的巨木与森然白骨。深入蛇窟,盘踞的毒蟒眼中闪烁着幽绿的鬼火;跨过骨桥,每一步都踩在不知何年何月堆积的、发出咯吱声响的残骸之上。他们三人全凭符咒护体,提心吊胆,咬牙在死寂中穿行,历经艰险,终于抵达了那座古老石塔的核心。
塔内空旷得令人心悸,唯有中央一方石台,台上静静立着那面传说中的镜子。镜面漆黑如无底深渊,不反射一丝光线,只散发着彻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寒意。就在妙手空怀着攫取之心,伸手触碰镜面的一刹那——
镜中景象骤然扭曲显现:画面中的他,面目狰狞如同恶鬼,手中紧握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狠狠刺入一名素衣女子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他扭曲的脸颊,那女子倒下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哀怨。
就在那景象烙入脑海的瞬间,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震动!整座幻幽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捏碎,开始轰然崩塌!巨大的石块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阿青甚至来不及呼喊,便被一块落石瞬间砸得血肉模糊,化作一滩肉泥;铁肩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力将他推开,自己却被倾泻而下的乱石彻底埋葬,只留下最后一声急促的“快走!”在烟尘中回荡。唯有妙手空自己,在塔体彻底粉碎的前一瞬,被一股诡异莫名的力量狠狠推出塔外,摔落在冰冷的泥泞中,侥幸捡回一命。
自此,那镜中的景象与兄弟惨死的瞬间,便化作永不消散的梦魇,夜夜纠缠,将他拖入无尽的轮回深渊。
二、梦境结构
妙手空在漫长的煎熬中逐渐察觉,他所沉沦的梦境并非混沌无序的碎片,而是被某种超乎凡尘理解的力量精密编织,形成了一套如同森严律法般的“心灵审判系统”。这三重梦境,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如同命运的冰冷齿轮,将他牢牢囚禁在永无止境的自我拷问与灵魂鞭笞之中:
1. 过去之梦
梦境总将他无情地拽回十五岁那年的师门。彼时,他是师父座下天资最为聪颖、光芒最盛的弟子。然而,当师父流露出欲将镇派秘典《阴阳秘典》传给那位仁厚谦逊、德行无亏的师兄玄尘时,嫉妒的毒蛇瞬间噬咬了他的心。一个阴险的计谋在他心中成型:他在秘典的封皮上涂抹了无色无味的剧毒,又精心伪造了一封书信,诬陷师兄玄尘暗中勾结妖魔,图谋不轨。
玄尘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百口莫辩,在狂风骤雨之夜,带着满心冤屈与绝望,决然从断魂崖上一跃而下。坠落的最后一瞬,师兄竟回头望了他一眼,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沉的悲悯,伴随着一声几乎被风雨吞没的轻叹:“你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此梦每一次重现,悬崖边呼啸的烈风、撕裂天幕的惨白闪电、师兄衣袂飘飞坠落的身影,都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梦境中的妙手空躲在冰冷的岩石之后,听着那句遗言在风雨中飘散,嘴角甚至挂着阴谋得逞的冷笑,手中紧握着那把染血的伪造证据的匕首——然而,当他在梦中“醒来”时(实则是梦中之梦的苏醒),却总是发现自己双膝跪地,涕泪横流,冷汗浸透衣衫。这不仅是记忆的惩罚,更是被长久压抑的良知,在梦的牢笼中发出的痛苦嘶鸣。
2. 现在之梦
他梦见自己功成名就,行走江湖,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呼,尊其为“活神仙”。药铺门前求诊的队伍蜿蜒如长龙,富家千金捧着万两黄金只求一晤。他身着华美锦袍,乘坐高头大辇,前呼后拥,俨然一代开宗立派的医道宗师,风光无限。
然而,盛景之下,恐怖的阴影随之蔓延。致命的瘟疫毫无征兆地爆发,村庄接连覆灭,死者口中溢出腥臭的黑血,皮肤焦黑溃烂,状如恶鬼。起初,人们仍将他视为救星,虔诚地祈求。直到某个死寂的深夜,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猛地坐起,腐烂的手指直直指向他,用非人的腔调嘶吼:“是你!你带来的救命药引里混入了阴髓粉……你是在用万人的性命炼你的长生邪术!”
梦境如瘟疫般扩散,越来越多死去的、半死不活的人化作狰狞的厉鬼,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无数根腐烂的手指戳向他的鼻尖,控诉声浪排山倒海:
“你救我父亲性命,却逼得我母亲卖身为奴来偿还你那高如山岳的诊金,最终冻毙街头!”
“你口口声声驱邪镇宅,实则暗中纵容山魈吞噬无辜孩童,只为换取那邪物守护你的丹炉!”
“你所谓的‘除魔卫道’,不过是你铲除异己、排除竞争对手的卑劣借口!”
这些声音汇聚成滔天的黑色浪潮,将他彻底淹没在由谎言、背叛和无数冤魂构筑的道德泥沼深渊。他开始在梦的拷问中明白:那些金光闪闪的所谓功德,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用以遮掩内心污秽的华丽外衣;那煊赫一时的所谓名声,实则是用千万无辜者的血泪和骸骨堆砌而成的、摇摇欲坠的罪恶祭坛。
3. 未来之梦
他预见百年之后,自己的名字被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写入了一本名为《幽冥录》的志怪奇谈。书中以冰冷的笔触记载:“假仙真魔”妙手空,本为道门术士,后为求长生不择手段,堕入无底邪道。贪图神力,借通玄镜强窥天机,妄图逆天改命,致使阴阳失序,三界失衡,百鬼挣脱束缚,于人间横行无忌。
更令他灵魂战栗的是,书中描述他最终并未真正死去。他的肉身虽朽,但那股由贪婪和罪孽凝聚的强大执念,却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幽魂,永远游荡在人间。每逢月圆阴气最盛之夜,他便伺机附身于那些心志不坚、道心蒙尘的修行之人,用甜言蜜语或幻象诱惑他们去窥视通玄镜、触犯禁忌、再造新孽……如此代代相传,遗祸无穷。
而在那书页泛黄的插图中,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画像——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手中紧握着一面漆黑如墨的镜子。镜中映照出的,并非他自己的面容,而是无数张因痛苦和怨恨而扭曲变形的脸孔,都是曾经被他欺骗、利用、牺牲乃至亲手葬送的无辜灵魂。
这一重梦境最为幽深,也最为寒冷彻骨。它用最残酷的方式昭示:若他始终沉沦,不觉醒忏悔,他将成为永恒不灭的恶之象征,比任何厉鬼凶煞更为可怕,因为他曾是“披着道袍的魔”。
三、内心之战
在一次最为深沉、几乎将他意识彻底撕裂的梦境中,整个梦境空间轰然破碎。时间失去了意义,凝滞不前,现实与幻象的界限彻底消融。妙手空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无边无际、死寂灰白的虚空之中。脚下是无数碎裂的记忆镜片,如同星辰的残骸铺满虚空,每一片都冰冷地映照出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瞬间——有行医施药的微末善举,有精心编织的弥天谎言,有见不得光的血腥杀戮,也有转瞬即逝的虚伪救赎……
然后,另一个“他”出现了——梦影之我。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纯粹黑暗中的“他”,五官轮廓与他一般无二,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凝结的深渊,周身缭绕着无数暗红色的、仿佛由实质化怨气凝结的丝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意。它就站在对面,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千年万年。
“你以为你是在受苦?”梦影之我的声音响起,如同冰锥刺穿耳膜,“不,你只是在享受这份痛苦——因为它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一种你还有救赎可能的自我安慰。”
妙手空心中积压的恐惧与愤怒瞬间爆发,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你是什么邪魔?!我不信!我不信你是我的一部分!”
梦影之我的冷笑如同寒风吹过冰原:“你不信我?那你为何夜夜在梦中与我相见?我是你所有不敢直视、拼命压抑的真相!是你十年间不断滋生的贪婪欲望、根深蒂固的恐惧、深入骨髓的自私与不可一世的傲慢的集合体!你说你悔恨?多么可笑!时至今日,你仍在逃避那份你亲手造就的、真正的罪责!”
紧接着,梦影之我开始用最锋利的言语,一条条、一件件地剥开他精心伪装的画皮,揭露他深藏的伪善:
你说你救人无数?可你妙手回春的指下,只接那能堆成小山的金锭!多少穷苦病患在你药铺外哀嚎等死,你可曾垂怜一眼?
你说你降妖伏魔、替天行道?可你剑下斩灭的,多少是无辜的精怪生灵?那只曾衔来灵草为你疗伤、一心报恩的白狐,仅仅因为它不愿献出千年苦修的内丹助你练功,就被你以“妖邪”之名,用三昧真火焚魂灭魄,永世不得超生!
你说你追求大道真理?多么冠冕堂皇!你闯入幻幽塔,觊觎通玄镜,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攫取那能让你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为所欲为的力量!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精准地剖开他道貌岸然的皮囊,直刺那颗早已被污垢包裹的心脏。妙手空先是暴怒地反驳,继而语塞词穷,最后,支撑他站立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虚空镜面之上。
他终于哭了。
不是以往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流于表面的忏悔泪水,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混合着绝望与解脱的悲恸哀鸣。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面孔瞬间涌入脑海:阿青临死前血肉模糊中仍在呼喊他的名字,铁肩推开他时那句决绝的“快走!”,玄尘跳崖前那充满悲悯与宽容的最后一眼……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一个贪生怕死、追名逐利、满手血腥的……小人。”
就在这彻底崩溃、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御的一刻,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了。
梦影之我并没有乘胜追击,给予他致命一击。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原本只有无尽冰冷的深渊之眼,竟隐隐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波动。
“你知道吗?”梦影之我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我一直……一直在等你说出这句话。我从来就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拒绝面对、拼命想要杀死的那个真实的自己。只有当你真正鼓起勇气,不再逃避,而是张开双臂接纳我的存在,承认我即是你的一部分……我才可能消散。”
妙手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他第一次不再用恐惧和憎恨的目光去注视那个黑暗的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涌上心头。他颤抖着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悯,轻轻触碰向梦影之我那张由黑暗构成的脸颊。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没有让我彻底变成一个麻木不仁的怪物。”
话音落下,梦影之我的身躯开始缓缓崩解,如同被风吹散的黑色灰烬,在虚空中飘散、消逝。整个梦境世界也随之剧烈崩塌,星辰如雨陨落,脚下的大地裂开无数深渊。唯有那面通玄镜,依旧悬浮在混沌的中心。而此刻,那原本漆黑如墨的镜面,竟奇迹般地由深黑转为清澈透明,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此刻真实的容颜——苍老,憔悴,疲惫不堪,布满风霜的痕迹,然而那浑浊的眼底深处,却第一次映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微光。
四、梦中梦觉醒
当他真正睁开双眼醒来时,破败的庙宇缝隙中,正漏进几缕清澈的晨曦。妙手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层粘腻的冷汗消失了,狂乱如鼓的心跳变得平稳而有力。十年来,第一次,他在黎明降临之前没有被噩梦惊醒,获得了一次短暂却真实的安眠。
他深知,那纠缠的梦魇并未完全消失——那些沾满血污的记忆仍在脑海深处盘踞,沉重的罪责也并未因一次顿悟而洗刷干净——但他内心的某个地方已然不同。他不再选择逃避。他决然地撕毁了随身携带的所有符箓,砸碎了那些曾视若珍宝、象征身份的法器,将半生积蓄尽数散给沿途遇到的贫苦之人。他换上了一身最粗陋的布衣,背起一只蒙尘的旧鼓,孑然一身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流浪之路。
从此,江湖中再无“妙手神医”,只在市井乡野间,多了一名讲述因果报应的说书人。
他在喧嚣的茶馆里讲这三个故事,在宁静的村口老树下敲响旧鼓传唱,在寒冷的冬夜围着炉火低声诉说。孩子们听得小脸煞白,紧紧依偎在大人怀里;历经沧桑的老人听得默默垂泪,浑浊的眼中映着火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则陷入长久的沉默,目光变得深沉。
偶尔有人忍不住问他:“老先生,这些故事……当真是你亲身经历过的吗?”
他从不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他那双曾经布满血丝、如今却沉淀下太多东西的眼睛,平静地反问:“你看我眼里……现在还有没有鬼?”
后来,一些有心人记录下他口述的言语,编撰成一部名为《梦魇录》的册子,在民间悄然流传。其中卷首有一段题记如此写道:
“世人常惧山中有鬼魅作祟,林中有精怪害人,殊不知最大之邪祟,实生于人心无尽之欲壑。鬼不在荒野深林,而在你我每一次善与恶的抉择之间;梦魇亦非只存于沉沉黑夜,而在每一个清醒时分,你是否敢于直视内心深处那个真实的自我。若一人能于梦中直面己罪,痛彻心扉,则有望于现实之中斩断孽缘,获一线新生;若万人皆能在醒时扪心自省,明辨是非,则朗朗乾坤之下,又何须多言驱魔?”
五、镜在道存
多年后,在西南边陲一个偏僻的小村落,有人见到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对着一群天真懵懂的孩童,讲述一个关于“通玄镜”的古老传说。讲到动情之处,老人忽然停顿下来,浑浊的目光越过孩子们头顶,遥遥投向远方那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苍莽群山。
在那氤氲的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倾颓破败的高塔轮廓,如同一个巨大的、指向天空的黑色问号。
一个孩子仰着纯真的小脸,好奇地问:“老爷爷,你还想……再去那个地方吗?”
老人沉默良久,山风吹拂着他雪白的须发,最终,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静,轻轻响起:
“不去啦。
因为真正的幻幽塔,从来就不在那座山上啊——
它一直都在我的心里。而只要我还记得愧疚,记得那些因我而逝去的面孔,记得这份沉甸甸的罪……我就还没有真正变成那个镜子里映出的……魔鬼。”
风渐起,老人枯瘦的手再次敲响了身旁那面蒙尘的旧鼓。苍凉的鼓声咚咚作响,袅袅余音散入苍茫暮色,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群山与人心之间。
六、神秘力量的灵魂三问
故事讲完,神秘力量突然有点平和的说道:“讲述者请对三个故事一一归纳一句核心推荐语,我将进行综合评判给予应得的评价。”
妙手空想了一会,目光深邃,说道:
故事一的核心推荐语是‘’;故事二的核心推荐语是‘’;故事三的核心推荐语是‘’。
神秘力量听了以后,半响没有回应,正当我们有些焦急的时候,神秘力量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过这次有点冰冷:“总体来说故事还是不错的,这三个故事,其实是一部‘忏悔录’的三部曲。《善鬼恶人》是对正义的反思,《碧草青青》是对情感的清算,而最后一个,则是人与自己的和解。想要获得‘优秀’评价,这显然不够,我只能给与合格评价。不过,如果你能回答一个问题,答案令我满意的话,我不介意给予一个‘优秀评价’。”
妙手空顿时大喜道:“你请问。”
神秘力量的声音变得有些神秘莫测起来:“何为善?何为爱?何为我?”
此三问非寻常哲思,而是对讲述者灵魂深处最彻底的剖解。它不求辞藻华美,不重情节奇诡,而是在三个故事之后,直指人心本源:你是否真正理解了你自己所讲的一切?
妙手空沉默良久,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手指微微颤抖。他不再是那个游走江湖、巧舌如簧的说书人;此刻的他,是站在命运审判台上的罪人、忏悔者、求道者,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仿佛从深渊中爬行而出的灵魂,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真实:
1、“善”之真义:不在无过,而在知罪而不逃
“我以为‘善’是锄强扶弱,是驱邪降魔,是手持符咒镇压妖鬼。”
“可如今我才明白——真正的‘善’,是敢于承认自己也曾作恶。”
妙手空的目光扫过在座三人,最终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曾沾染过鲜血。
“《善鬼恶人》中的赵山,并未复仇,只求被记住名字。这让我想起当年在幻幽塔前,我不顾同伴劝阻执意闯入,只为夺宝。他们死于崩塌之下,而我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我更正义,只是因为我更自私。”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带着哽咽:
“所以我的答案是:善,不是从未犯错,而是明知自己有罪,仍愿面对真相,不再以‘为民除害’之名掩盖私欲。”
真正的善,始于自省。当一个人拒绝将过错归咎于时代、命运或他人,当他能直视镜中染血的双手并说出“这是我做的”,那一刻,善才真正诞生。
这不是圣人的境界,而是凡人的觉醒。
正如赵山不愿滥杀无辜,哪怕他曾被整个村庄背叛——这才是超越仇恨的慈悲。
2、“爱”之本质:不是占有,而是成全与放手
“曾经我认为,爱就是重逢,是执手归隐,是兑现年少誓言。”
“但沈琼玉的故事告诉我:有些爱,注定只能埋葬在回忆里。”
他的语气转为柔和,似在诉说自己未曾言说的心事,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琼玉用裴孟的鲜血破除符咒,记忆恢复,却发现对方早已另娶妻儿。她本可纠缠,也可怨恨,但她最终选择自尽于旧居之前,让青草覆盖尸骨。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极致的清醒。”
他望向小白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仿佛在审视自己的过往:
“因此我认为:爱,不是执念的延续,而是在看清现实后,依然愿意保护那份美好不被玷污。”
爱最深的形式,往往不是相守,而是成全。
白焕云虽用符印囚禁她,却暗中减轻其力;裴孟虽来赴约,实为完成执念。唯独琼玉,以死亡守护了爱情最后的纯粹。
爱不怕迟,只怕伪。
若我们爱的只是记忆中的幻影,那便不是爱,而是自我欺骗。
所以,真正的爱,必须包含牺牲与放手的能力。
就像那片年年泛红的碧草,它不生长于欢愉之地,而盛开在悔恨与释然交织的坟头。
3、“我”之存在:不是身份,而是持续的选择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术士,后来成了说书人,再后来……我以为我是救赎者。”
“可每一次梦魇降临,我都看到另一个‘我’——冷酷、贪婪、满手鲜血。”
妙手空闭上眼,仿佛又置身于那座崩塌的幻幽塔中,碎石压顶。
“梦影之我问我:‘你真的济世吗?还是只图名声?’我无法回答。直到今天我才懂——‘我’不是一个固定的标签,也不是过去的总和。”
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穿透迷雾:
“所谓‘我’,是在每一次选择面前,决定要做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因为曾杀人就永远是恶魔,也不是因为讲了三个故事就成了圣贤。
我是那个明知自己卑劣,却仍想做好事的人;
我是那个梦见灾祸缠身,却仍不愿放弃行走人间的人。
“我”,不在过去,不在未来,而在每一个当下是否敢于承担。
就像他在梦中跪地痛哭,然后抬头说:“只要我还记得愧疚,就还没彻底堕落。”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诞生。
七、三问归一破天机
妙手空深吸一口气,将三者合一,掷地有声地说出最后的答案,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
“善,是知罪而行正;爱,是知情而放手;我,是在黑暗中仍选择点燃微光的存在。”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语气中带着释然:
“这三个故事之所以能连成一部‘忏悔录’,正是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讲述,从来不是取悦听众,而是照亮自己。”
大厅骤然寂静。
风止灯不动,连时间都仿佛屏息,空气中只余心跳声。
半晌,那神秘力量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再冰冷,也不再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丝近乎人性的震动:
“你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却给出了唯一可能的答案——来自生命本身的答案。”
“评价升级:优秀。”
“因为你已不再逃避。你讲的不只是故事,而是灵魂的显影。”
话音落下,束缚四人的绳索无声断裂,椅子轻轻后退,长桌上的十二个纸团化作灰烬,随风飘散,如同消散的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