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看着阶下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回来了。
这把最锋利的刀,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带着淋漓的血,回来了!
高洋的目光从元玄曜身上扫过,又若有若无地掠过珠帘之后那道模糊的剪影,最后才落到崔亮、高湛等人的脸上。
高洋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轻叩龙椅扶手,发出极轻的 “笃” 声。
那声音仿佛是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精彩好戏,而非在处理朝政大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以及对元玄曜这把 “刀” 的满意,更有一种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 的帝王霸气。
他要看看,这把刀能为他斩出怎样的未来,又能割裂多少旧日的腐朽。
“冠军侯平身。”
高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仿佛冰雪初融,又似带着一丝对这把 “利刃” 的试探与驾驭:“北境路远,爱卿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齐尽忠,臣,万死不辞!”
元玄曜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巍然矗立在殿堂中央,仿佛能撑起整个殿宇。
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将那双浸染了血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满朝文武。
那些或躲闪、或窥视、或窃窃私语的目光,皆被他收入眼底,却未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激起半点波澜。
殿内原本因他起身而稍稍松弛的气氛,再次被他无声的威压凝固。
高洋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手,示意元玄曜可以直言。
元玄曜的目光,这才如刀锋般精准地落在了门下省侍中崔亮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崔侍中,” 他开口,声音冰冷如同边境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本侯的奏议,有何不妥?”
崔亮迎着元玄曜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心中一凛,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
他感觉到元玄曜的眼神仿佛能刺透他的皮肤,直视他的灵魂,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刀锋抵住喉咙。
但他崔亮,清河崔氏的当代领袖,汉人士族的旗帜,岂能在此刻彻底示弱?
他暗自冷哼,岂能被一个边镇武夫的气势所慑?
他象牙笏板紧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沉声道:“冠军侯,本官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擅开边衅,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国策之上,已是逾制。如今更要挟裹国运,行此赌徒之举。老夫身为门下省侍中,职在匡正得失,岂能坐视不理?祖宗法度,不容轻犯!”
崔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仿佛要将元玄曜的杀气都压下去:“我汉家文治,讲究循序渐进,以礼治国,而非一味穷兵黩武!冠军侯此举,徒耗国力,恐非长久之计!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这又岂是祖宗法度所允许?!老夫身居庙堂,所思所虑皆为社稷万民,岂容一将之怒,动摇国本!”
“逾制?”
元玄曜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沙场的寒意,如同刀锋划过冰冷的铁石,又似某种困兽的低吼,充满了对眼前一切的嘲讽与不屑,以及对自身 “祭品” 命运的自嘲。
他的目光森寒如冰,仿佛能将崔亮那张清癯的脸生生冻裂。
他向前一步,沉重的明光铠甲叶摩擦着发出 “咔嚓” 的声响,如同捕食者逼近的脚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崔亮紧绷的神经上。
直压得他身形微微晃动,额头冷汗瞬间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崔亮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滞涩,鼻腔里甚至涌上一丝血腥的甜腻,胃部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官员挡住,只能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崔侍中可知,南梁曹景宗围点打援,欲将我北境守军一口吞下?”
元玄曜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带着北境凛冽的寒风与无数将士的哀嚎,如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在厉声质问:“若非本侯当机立断,以三千精锐之命引诱敌军主力入瓮,以命相搏,此刻呈送上来的军报,怕已是北境失守,烽火直逼邺城!届时,你那所谓的‘祖宗法度’又能挡住敌军几时?!”
他的声音如刀,直插崔亮心脏,也让殿内不少官员面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
元玄曜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崔亮,以及那些面露惊恐的文官:“你可曾见过,我的袍泽在断魂谷中,肠子流了一地,却依然用断裂的胳膊死死抱住敌人的战马,只为给我争取一线生机?!你可曾听过,他们临死前眼中那不甘的火光,和喉咙里那一声声对家乡亲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