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洪承畴最终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
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关宁军大营。
这并非被动的等待。
而是一次主动出击,为那即将到来的“使者”,精心搭建一座能让他们尽情表演的舞台。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连绵的营帐,仿佛为一场即将上演的大戏奏响了序曲。
一支三千人的关宁铁骑精锐,在洪承畴的心腹大将陈将军的率领下,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道无声的黑色铁流,悄然无息地脱离主营,向着鹰愁涧的方向疾驰而去。
吴三桂站在帐外,看着那支精锐骑兵消失在夜幕之中,心中翻涌的情绪久久未能平息。
他侧过头,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审视与敬畏的复杂目光,打量着身旁面色沉静的于少卿。
他不得不承认,在如此诡谲、几乎令人窒息的局面下,于少卿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能在瞬息之间,构想出如此周密、如此狠辣的应对之策。
这份心智,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将领勇武的范畴,是真正的帅才之能。
然而,在所有人都为这“将计就计”的精妙而感到振奋之时,只有于少卿,心中依旧笼罩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那个词汇——“观察者”。
这个疑问,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时可能吞噬掉他们所有的谋划与挣扎。
他必须知道更多。
……
大营后方,临时工坊。
这里被三层最精锐的哨兵严密把守,列为顶级禁区,任何未经授权的靠近,都将被当场格杀。
空气中那股由机油、硝石和金属在高温下混合的刺鼻气味,呛得人喉咙发干,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正呼出灼热而危险的气息。
数十名从全军中甄选出的、手艺最精湛的军中工匠,正不眠不休地围着一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造型奇诡的金属残骸。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带着一种混杂着狂热、困惑与挫败的复杂神情,仿佛在面对着神魔的造物。
于少卿手持一柄从隐炎卫小头目身上缴获的短铳,眼神专注而冰冷。
他早已隐隐猜到,他的授业恩师,那位在朝堂之上受人敬仰、被视为文坛领袖的吴阁老,恐怕就是隐炎卫在辽东地区的最高头目——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炎尊”。
他只是……缺少一个无法辩驳的、能将所有推测钉死的铁证。
“将军,此物……此物的构造,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名须发皆白、在军中造了一辈子火器的老工匠王师傅,满脸震撼地捧着一个被小心翼翼拆解开的、类似枪管的部件,声音都在颤抖。
“您看它的内壁,竟刻有细如发丝的螺旋纹路!弹丸出膛时会自行旋转,射程和准头,怕是能提升三成不止!更可怕的是,这纹路光滑如镜,浑然天成,根本不像是人力能造出来的!”
于少卿的面色凝重如水。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神工鬼斧,这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精密加工技术——膛线。
他放下短铳,又拿起另一件从隐炎卫尸体上缴获的、类似护臂的装置。它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铁,却又异常坚韧,军中最好的钢刀全力劈砍,竟不能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这些技术,既有现代科技的影子,比如合金材料、膛线原理,又融合了某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神秘元素,比如那块能发光的“圣石”,那种能激发人体潜能的秘术。
仿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体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扭合在了一起,创造出了这些扭曲而强大的怪物。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张远的脚步声从外面匆匆传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凝重。
“将军,有新发现。”
他将一叠文书和几件用白布包裹的物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工坊中央唯一一张干净的桌案上。
“按照您的吩咐,弟兄们几乎是将那几具尸体刮了一层皮,才在其中一人靴底的夹层里,从浸满血污的油布中,发现了这个。”
于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指尖沉稳地将那层油纸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封用特殊材质写成的信。
信纸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触感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水火不侵。信上的内容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写成的密语,他一个也看不懂。
但他的视线,却如同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瞬间死死地、牢牢地锁在了信纸的落款处。
那里,除了一个他已无比熟悉的、用血红色墨水烙印的九芒星徽记外,还有一个符号。
一个……用黑色墨水绘制的、扭曲的火焰。
那火焰的形态,充满了邪异的、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正在纸上燃烧、跳动。
看到这个符号的瞬间,于少卿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熟悉感,混杂着荒谬绝伦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注入他的心脏!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漏跳了一拍。
这绝不是什么宿命之敌的冷静,而是一种大脑因接收到无法处理的信息而导致的、瞬间的空白与宕机!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火焰周围,那几缕如同印刷电路板上纹路一般的、极细的、充满了科技感的线条时……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横跨了四百年时空的宇宙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闪回到现代。
那个窗明几净,充满了书卷、咖啡和精密仪器混合气息的,他的未来岳父——林建国教授的私人实验室里。
就在他被卷入这次穿越前不久,他曾去找林教授讨论一个关于高维空间理论的课题。
当时,教授正背对着他,在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电子白板上,用一支红色的光笔,飞速地演算着一连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白板的角落。
在那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与眼前这个符号,一模一样的、由红色光点构成的扭曲火焰!
那时,他以为是某个前沿的量子物理模型,或者是教授随手画下的一个标记,并未在意。
可现在……
“哐当!”
于少卿手中的那枚合金护臂,竟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从他的脊椎一路刺入天灵盖。
这股寒意,并非源于吴伟业的背叛——对此他早有准备。
这股寒意,源于一个更加恐怖、更加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仿佛有一只跨越了四百年时空的无形巨手,正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吴伟业……辽东炎尊,明末的幕后黑手。
林建国……林教授,现代顶尖的物理学家,他的恩师,小诗的父亲。
巧合?
不!
于少卿的脑海中,一个冰冷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结论,取代了所有疑问——
这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外穿越。
这是一场跨越了四百年的……精准投放!
而他于少卿,也从来不是什么执棋的棋手。
他只是一枚从棋盘外,被重新扔回棋盘上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