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亮。
县衙后街,一处被无人在意的院落。
关押徐子宾的厢房内,死寂无声。
“哗啦——”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没有半分预兆。
徐子宾被彻骨的凉意从昏沉中拽醒,身体猛地一弹,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肉,像一层冰冷的蛇皮。
阳光照射,映出几道伫立的黑影。
为首那张年轻的脸,是他所有噩梦的源头。
陈海。
他身侧,是那个撕去伪装的“姜掌柜”,神情冷漠。
“啊——!”
恐惧撕裂了徐子宾的喉咙,尖叫声嘶哑而短促,他像条离了水的鱼,在湿冷的地上徒劳地扭动、挣扎。
“别杀我!信我写了!钱……钱我也招了!我什么都没了!”
他语无伦次地哭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
“求求你们,给个痛快……”
陈海看着他这副烂泥般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徐县尊,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锥子一样扎进徐子宾的耳朵里。
“我们这次来,是给你送一份大礼。”
大礼?
徐子宾的哭嚎卡在喉咙里,满脸的惊愕和不信。
这伙杀人不眨眼的强人,在动手前还要戏耍自己?
绝望中,他反而挤出一丝胆气,声音发颤。
“我……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死前,能见见我的妻儿……”
陈海看穿了他已在崩溃边缘,若不给点甜头,这枚棋子就废了。
他微微颔首。
片刻后,徐子宾的妻儿被带了进来。
妇人和孩子衣衫完整,脸上虽有惊慌,却并无受虐的痕迹。
徐子宾彻底愣住了。
“夫君!”徐夫人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声音压得极低,“夫君勿忧,我和孩儿……并未受半点委屈,这几位……好汉,没有为难我们。”
徐子宾见妻子没事,孩子也并没有哭闹,这才呆呆地点头,但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不图财,不辱人,现在还要送礼?
这伙“流寇”,到底想干什么?
等妻儿被带下,徐子宾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迷茫的眼神,死死盯着陈海。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不通。
自己通敌的把柄,死死攥在对方手里,这条命,不就跟拴在人家裤腰带上一样吗?
“县衙府库早就空了,你们就算让我去开,里面也只有耗子。”徐子宾试探道。
陈海摇了摇头。
“那是巡检司的兵器甲胄?”徐子宾的心又悬了起来,“那帮兵油子早就把能卖的都换酒喝了,比府库还干净!”
陈海依旧摇头。
“那……那是我藏的钱财……”徐子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只要你们要,尽管拿去,不够……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见陈海还是摇头,徐子宾的精神防线彻底垮了。
“这么说,你们还是想要我的命!”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海看着他这副丑态,终于失去了耐心。
“我要你的命,何必等到今天?”
一句话,让徐子宾的哭声戛然而止。
对啊。
这伙人行事狠辣,杀伐果决,真要杀他,何必费事写信?
“那……那各位好汉,究竟是图什么?”
陈海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
“我要你,去动员全城。”
“守城。”
“守……守城?”
徐子宾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一群来路不明的悍匪,让自己这个朝廷命官,去守城抵挡另一群真正的流寇?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没错。”
陈海的声音不容置疑。
“不但要守,还要守住。”
他俯下身,凑到徐子宾耳边,嘴角那丝笑意变得高深莫测。
“我刚才说的大礼,你忘了?”
“这守城的机会,就是我送你的大礼。”
徐子宾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明白一件事。
自己的小命,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别说守城,就是让他去跳大神,他也得照办。
“好……好!好汉让小人怎么做,小人就怎么做!”
……
夜色中,早已停业的迎仙楼,却重新开张,且灯火通明。
楼内所有的伙计护院,不知何时,已全换成了姜涛手下那些目光锐利的探子。
二楼雅间,一桌丰盛酒席早已备好。
山珍海味间,一盘金黄油亮的土豆丝,安静地摆在桌子中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奇味楼的招牌,出现在这里让人有些奇怪。
雅间里,坐满了城中还未来得及逃走的豪绅大户。
主位上,赫然是消失了整整一日的鄠县知县,徐子宾。
陈海与姜涛,则如两尊影子,扮作仆役,垂手立于其身后。
流寇将至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满桌佳肴,食之无味。
“县尊大人,这……这三更半夜的,召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一名刘姓米商率先开口,语气焦虑。
徐子宾端起酒杯,强作镇定。
他毕竟是同进士出身,官场上那套虚言恫吓的本事,还没忘干净。
此刻,他摆出忧国忧民的沉痛姿态,将流寇的残暴,城破的惨状,说得声情并茂,听得在座富户们个个面色惨白。
眼看火候已到,徐子宾话锋一转。
“诸位乡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本官忝为父母官,誓与鄠县共存亡!还望诸位能与本官同心戮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渡此劫!”
若是往常,这番话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今天,不一样。
徐子宾话音刚落,身后的陈海便将一本崭新账簿递上。
徐子宾会意,将账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色俱厉。
“为示公允,今日诸位所捐钱粮、人丁,皆要在此账簿上写明!此乃守城之功,将来贼寇退去,本官定当上报朝廷,为各位请功!”
此言一出,断了所有人含糊其辞的后路。
紧接着,徐子宾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钱家、孙家两位员外,虽家有急事,却心系县城安危,已着人送来信函,愿各捐白银五百两,以助城防!”
满座哗然。
钱、孙两家是何等样人,谁不清楚?
让他们各出五百两?比杀了他们还难!
众人脸上写满了不信。
陈海对姜涛递了个眼色。
雅间门被推开,两名汉子抬着两口沉重的木箱,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箱盖打开。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在灯光下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一箱五百两,两箱一千两,分毫不差!
这一下,再无人敢质疑。
可被如此逼迫,众人心里自然不快。
那刘米商眼珠一转,再次站起。
“县尊大人高义!我等自当响应!只是……这钱粮人手交上去,若不能尽数用在城防,岂不浪费了大家的心意?”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并非信不过县尊大人,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允我等各家派人,共管账簿钱粮,也好让大伙儿放心!”
这是要派人监督,防止徐子宾中饱私囊。
徐子宾一时语塞,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陈海。
陈海面无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本就不是这些人的钱。
而是他们的人,他们的家丁,以及他们所代表的、能被利用的城内秩序。
得到首肯,徐子宾心中大定,当即一拍桌子,满脸正气。
“好!诸位乡亲能有此心,本官甚慰!就依各位所言!”
至此,再无阻碍。
在白花花的银子和“与城共存亡”的大义面前,各家豪绅只能捏着鼻子,开始认捐。
“我刘家,愿出白银一百两,家丁二十人!”
“王家,出粮五十石,家丁十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