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问伤员后。
庆功大会,正式开始。
高台之上,陈海亲手将一枚枚由工坊制出的银质、铜质勋章,挂在那些作战英勇的战士胸前。
其中不乏陈海刚刚才在伤兵营看过的伤员,重伤不宜活动的伤兵,则由他们的家属或同袍代领。
如此热闹的事情,整个营地的人几乎都凑了过来。
毕竟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明末,如此隆重的大会,自然会吸引大家的目光。
除了宋献策给战兵和营内重要组织者准备的观礼区域外,几乎成了人山人海。
“王大疤!”
被念到名字的王大疤,挺着胸膛走上高台。
“守城战中,东段寨墙是官军主要的进攻点,寨墙防守几度被突破,关键时刻,王大疤带头顶住突破的官军,并成功撑到援军到来,且中间还挽救一名新兵的性命,功劳卓着!授银质勋章一枚!并获得武学进修资格,通过后优先晋升!”
陈海亲自将那枚沉甸甸的银章挂在他胸前,并拍拍王大疤的肩膀以示勉励。
这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脸上竟浮现出孩子般的无措,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吼出一声:“谢百总!”
台下,战兵和围观人群顿时一片震天的叫好声。
“周平!”
周平整理了一下衣襟,沉稳地走上台。
“指挥西段弩手队,与友军第二旗队协调得当,高效杀敌,未生混乱。复盘献策,见解卓越!授银质勋章一枚!并获得武学进修资格,通过后优先晋升!”
当陈海亲自为他佩戴勋章时,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拘谨的汉子,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这不仅仅是一枚勋章。
这是认可,是荣誉,是能让他在这乱世之中,真正挺直腰杆做人的证明!
但表彰的,远不止是浴血的战士,还有为后勤诸事奔走的宋献策,工坊的负责人铁柱,还有开垦农田保证蔬菜供应的老孙头……
这些人同样被陈海,当着所有人的面表彰一番。
虽然没有勋章,但却是少不了各种实物奖励。
例如布匹细粮,还有工坊制作的各类高品质的用具,这些东西,有不少可都是用钱都买不到的。
只是大家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也能上台被表彰。
“张二娘!”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那个满脸麻子的泼辣女人,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地走上高台。
“管理老营,负责全营将士的伙食,稳定妇孺之心,使我军将士再无后顾之忧!亦是大功一件!赏金银首饰一件,细棉布两匹!”
台下,所有人都沸腾了!
因为在眼下早已腐朽的令人麻木不仁的世道,他们居然在这伙名为“营寨”实则就是一伙流寇的身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而且,不只有上阵杀敌才是功劳!
开荒种地是功劳!
打铁造物是功劳!
救死扶伤,管理后勤,同样是功劳!
甚至就像是张二娘这种嗓门大的泼妇,但只要做出了贡献,居然也能登上高台,接受表彰!
每一个为这个家付出的人,都会被记住,都会得到尊重!
这一刻,才是全民的狂欢。
整个现场都随之热议起来,一个个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再次生出一丝希望。
表彰结束。
宋献策不知从哪找来几个会吹拉弹唱的流民,组了个简陋的草台班子,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曲。
虽然准备的略显简陋,但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一众人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等到夜色渐黑,庆功大会彻底结束。
但只要是在营地内的每家每户,都领到了一斗米和一小碗油,这是末世里最实在的幸福。
小孩子们则被分到了麦芽糖,一张张小脸笑开了花。
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喜悦与安宁之中。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里,却有一个孤岛。
姜涛的屋子里,灯火如豆。
他一个人坐着,用一块干净的细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刀身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门外的欢声笑语,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将他的小屋衬得愈发安静。
他没有得到任何公开的表彰。
他知道这是必然。
他的身份,他的工作,注定只能在暗处。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同僚们一个个走上高台,接受所有人的欢呼与崇敬,心里那份失落,却如水底的暗流,挥之不去。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他听清。
姜涛动作一顿,将刀归鞘,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陈海和宋献策。
“主公?宋先生?”姜涛有些措手不及,连忙侧身将二人请进屋。
“怎么?”陈海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桌上的佩刀,“光看别人上台,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生闷气呢?”
“属下不敢。”姜涛低头,声音沉稳。
“你啊。”宋献策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了过去。
“主公说了,别人的功劳,要写在旗帜上,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宋献策顿了顿,语气郑重。
“而你的功劳,要刻在咱们的基石上,藏在最深处,也最坚固。”
姜涛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木盒,指尖竟有些颤抖。
打开。
一枚同样精致的银质勋章,静静地躺在红色的衬布上。
勋章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扁平酒壶,入手微沉,显然是装满了酒。
“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好这口。”
陈海的目光变得深邃。
“记住,罗虎他们是我的拳头,宋先生是我的大脑。”
“而你,姜涛,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是这支队伍的暗哨。”
“你可以没有名,但绝不能没有功。”
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被点燃,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遗忘,甚至做好了准备。
可他没想到,百总不仅记得,还记得如此清楚,记得他的功劳,甚至记得他的喜好。
这一刻,所有的失落、委屈,都烟消云散。
姜涛手捧木盒,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属下,愿为百总赴死!”
傍晚。
天边,一大片乌云悄然漫卷而来,遮蔽了落日的余晖。
淅淅索索的雨点,开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