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讨厌。
甚至……那流动的声音,像一丝微弱的光,在他一片黑暗寂静的世界里划过了浅浅的痕迹,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想要去捕捉和跟随的念头。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却什么也抓不到,只好又放下,更加专注地去“听”。
胖子断断续续地哼完了半首他自己都记不全词的小调,停下来,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沈砚泠。沈砚泠没什么明显的动静,只是依旧保持着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仿佛那无声的余韵还在他空茫的世界里回荡。
“嘿!有门儿!”胖子乐了,小眼睛里闪着光,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小沈弟弟喜欢听曲儿?胖爷我这儿压箱底的货还多着呢!
无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日来因沈砚泠那近乎植物人般状态而积压的沉重感,似乎被这小小的进展冲淡了些许。
他走到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旁,果盘里放着几个饱满的橙子。他拿起一个,慢慢剥开。顿时,一股清冽中带着甜意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阳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软榻上的沈砚泠鼻尖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蒙着布条的脸立刻转向了无邪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转向了橙子香气传来的方向。
无邪心中一动,掰下一瓣果肉饱满的橙子,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递向了张启灵。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尊重,也是对沈砚泠特殊性的认可——只有经过张启灵的手,或者在他明确的许可下,沈砚泠才会接受。
张启灵接过那瓣橙子,指尖感受到微凉的湿意和柔软的果肉质感。他侧过身,将橙子轻轻放到沈砚泠摊开的手掌中。
“橘子,甜的。”他低声道,依旧是简单的词汇,却带着引导的意味。
沈砚泠的手指合拢,小心地握住那瓣橙子,摸索着送到唇边,张开嘴,极小地咬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中溢开,是他熟悉的、属于“小官”偶尔会喂给他的味道之一。
他小口而认真地咀嚼着,被黑色布条遮住的眉眼间,那总是微蹙着的眉心,似乎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些许,流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宁静。
看着他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再联想到他刚才对胖子那不成调的小曲和铃铛声的专注,无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他转向张启灵,眼神亮晶晶的,带着试探和一丝兴奋:“小哥,你说……小沈他,会不会喜欢听点音乐?就是那种……纯粹的,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的。比如舒缓的古典乐?或者……听听广播里的故事和新闻?”
张启灵闻言,目光再次落回沈砚泠身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在面对关于沈砚泠的问题时,出现了明显的、思索的神色。
在此之前,他的本能是将沈砚泠与这个可能充满危险和伤害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他只想为他构建一个绝对安全、由自己一手掌控的茧房,将他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隔绝一切风雨、噪音和窥探的目光。
这背后,或许也藏着一丝不愿被外人分走他注意力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私心。
但现在,他看着沈砚泠对清脆的铃音、对胖子滑稽却充满生命力的哼唱、对橙子清甜香气那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反应,看着他那沉寂的世界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刺激而泛起的点点涟漪,张启灵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过于绝对了。
这个被他从青铜门后带出来的少年,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铜墙铁壁般的保护。
他还需要……一点点来自这个广阔世界的、温和而美好的刺激。需要一些除了他张启灵的气息和声音之外,能让他感知到的、色彩与旋律。需要一些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与这个人间存在着微弱联结的证据。
就像一株长期生长在幽暗洞穴深处的珍稀兰草,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或许也需要偶尔从岩缝中透进来的一缕微光,需要清晨露水的滋润,需要感受空气的流动,才能焕发出本当属于它的生机。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光,穿透了张启灵心中那层过度保护的壁垒。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非拒绝,而是在慎重地权衡。最终,他抬起眼,看向眼中充满期待的吴邪,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试试。”
无邪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某种重要的许可:“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把我那台音质最好的老式收音机找出来,再去找些舒缓的古典乐磁带,还有评书、戏曲……咱们都试试!”
胖子也来了劲,摩拳擦掌:“没错!胖爷我负责搜集各地有意思的小曲儿、民歌!保证内容丰富,健康向上,让小沈弟弟足不出户也能领略祖国大好河山的……声音!”他差点说成“风光”,赶紧改口。
看着兴致勃勃、已经开始热烈讨论起来的无邪和胖子,张启灵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身边之人的身上。
沈砚泠已经吃完了那瓣橙子,正无意识地舔着指尖沾到的些许汁液,阳光在他纤长的睫毛末端跳跃,投下小小的阴影。
张启灵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他唇角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或许,让他小心翼翼地接触这些声音,感受这些来自外界的、温和的波动,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依旧会是他最坚固的堡垒,最沉默的守护者。但他也开始愿意,为了怀中这个琉璃般的人儿,尝试着,为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能透进微风与微光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