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师大学堂,蝉鸣聒噪,却掩不住毕业季的离愁别绪。沈墨轩站在医学馆实验室的窗前,手中捏着两份截然不同的聘书,眉头深锁。
一份来自大学堂监督,保送他赴德国柏林大学深造;另一份来自太医院,邀他回归任职。这两份聘书,如同两条岔路,指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墨轩,还在为去向发愁?”同学赵启明拍拍他的肩膀,“要我说,当然选择留洋。德国医学何等先进,学成归来,前途不可限量。”
沈墨轩苦笑不语。他何尝不知留洋的好处,但想到研究会里林怀仁日渐花白的头发,想到太医院里那些亟待整理的医籍,他又犹豫了。
傍晚,他照常来到中西医研究会帮忙。这些日子,研究会下设的“中西药理探究馆”刚刚成立,正需要人手。
“墨轩来得正好,”哈里斯医生兴奋地招呼他,“我们正在研究麻黄的功效。你说中医用它来发汗解表,我想知道它的具体作用机制。”
沈墨轩放下心事,投入实验。他按照《伤寒论》中的记载,准备了麻黄汤的原方,同时单独提取了麻黄碱。为了对比,哈里斯还找来了新近发现的肾上腺素。
实验过程中,沈墨轩敏锐地观察到,麻黄服用后产生的反应,与肾上腺素有诸多相似之处:都能使心跳加快,毛孔张开,呼吸加深。
“有意思,”哈里斯记录着数据,“这两种来自完全不同体系的药物,竟然有相似的作用。”
沈墨晨心中一动,翻出《博济医典》,找到记载麻黄的那一页:“先师祖在此处记载,他在波斯时见当地医师用一种名为‘玛黄’的草药治疗喘证,与中土的麻黄极为相似,皆能‘开鬼门,洁净府’。”
“开鬼门,洁净府?”哈里斯好奇地问。
“就是发汗、利水的意思。”沈墨轩解释道,“可见不同医学体系之间,早有相通之处。”
当晚实验结束后,沈墨轩独自留在实验室,重新检查实验数据。在仔细对比麻黄碱和肾上腺素的分子结构图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相似性——它们的核心结构都有苯环和胺基。
这个发现让他激动不已。如果能够证明不同医学体系中的药物,在分子层面有着相似的结构和作用机制,那岂不是为中西医融合找到了最坚实的科学基础?
夜深了,他点亮油灯,伏案疾书,将这一发现详细记录下来。
次日,沈墨轩带着他的发现求见林怀仁。老师正在药圃里查看药材长势,听他汇报完,眼中闪着欣慰的光芒。
“墨轩,你这个发现很有价值。”林怀仁摘下一片薄荷叶,在手中轻轻揉搓,“这证明医道虽分中西,其理却可互通。”
“可是老师,学生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沈墨轩终于道出心中的困扰,“大学堂要保送我去德国留学,太医院也希望我回去任职。学生...不知该如何抉择。”
林怀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带着他漫步到那棵老槐树下:“还记得你刚拜师时,我问你为何学医吗?”
“学生记得。当时我说,为解众生疾苦。”
“那么现在,你觉得去哪里更能实现这个志向?”
沈墨轩沉默片刻:“留洋可以学习最先进的医学知识,回太医院可以传承老师衣钵。但学生觉得,这两条路都不是最理想的。”
“哦?那你觉得理想的道路是什么?”
“学生想留在研究会,专门从事中西药理的比较研究。”沈墨轩鼓起勇气说道,“就像发现麻黄与肾上腺素的相似性一样,我相信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等待发掘。”
林怀仁欣慰地笑了:“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然而,这个决定遭到了多方反对。
大学堂监督亲自找沈墨轩谈话:“墨轩,你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学校好不容易争取到留洋名额,你可不能辜负这番期望啊!”
徐太医也派人传话:“太医院正值用人之际,你身为林院使的亲传弟子,理应回来撑起中医的门面。”
就连哈里斯也不理解:“沈,你去德国学习最新药理学,回来再做研究不是更好吗?”
最让沈墨轩为难的,是未婚妻采薇的来信。采薇是他在老家的青梅竹马,双方父母早已定下婚约。她在信中委婉地提醒,若是选择留在研究会这份既无官衔又无厚禄的工作,恐怕难以得到她父亲的认可。
内忧外患之下,沈墨轩再次陷入迷茫。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研究会来了一位特殊病人——英国公使馆的一位秘书,患有严重的哮喘,使用西药效果不佳,且副作用明显。
哈里斯检查后摇头:“典型的支气管哮喘,现有的药物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沈墨轩细心诊察,发现患者虽然喘促,但痰多清稀,背心恶寒,脉沉细,分明是中医所说的“寒饮伏肺”之证。
他大胆提出用麻黄、细辛、干姜等温热药物治疗。
“这太冒险了!”哈里斯反对,“麻黄会加快心率,可能加重心脏负担。”
但患者已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愿意一试。
沈墨轩谨守中医理论,将麻黄与五味子同用,既发挥麻黄的平喘功效,又用五味子制约其耗散之性。同时配合针灸,取肺俞、定喘等穴。
治疗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患者的哮喘症状明显缓解,且未出现明显副作用。
哈里斯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效果确实比单纯使用西药要好。”
这件事让沈墨轩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如果能够系统研究中药配伍的奥秘,用科学方法阐释其原理,必将造福更多患者。
当晚,他给采薇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志向和研究会工作的重要性。同时,他正式向大学堂和太医院表明了自己的决定。
毕业典礼那天,沈墨轩站在台上,从监督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台下,林怀仁、哈里斯等人都来为他祝贺。
“沈墨轩同学以优异成绩毕业,获保送德国留学资格,”监督高声宣布,“但他选择留在中西医研究会,从事中西药理比较研究。”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露出不解的神情。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手稿,郑重地交给监督:“这是学生在研究会实习期间的研究成果——《麻黄与肾上腺素比较研究初探》,谨以此献给母校,作为学生不辜负母校培养的证明。”
监督翻开手稿,只见里面详细记录了麻黄与肾上腺素在作用机制、分子结构等方面的相似性与差异性,还附有严谨的实验数据。
“好!好!好!”监督连说三个好字,“大学教育的目的,本就是培养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才。墨轩,你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母校为你骄傲!”
典礼结束后,林怀仁特意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为弟子庆贺。
“墨轩,你今天交给监督的那份手稿,可是给了老夫一个大大的惊喜。”林怀仁欣慰地说,“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
沈墨轩恭敬举杯:“多谢老师这些年的栽培。学生选择留在研究会,就是要继承老师中西医融合的志愿,走出一条新路。”
“这条路不好走啊。”林怀仁轻叹,“前无古人,后有质疑。你要有心理准备。”
“学生明白。但想到能够像先师祖那样,为医学的发展尽一份力,再难也值得。”
师徒二人畅谈至深夜。月光如水,洒在研究会静谧的院落里。沈墨轩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正式踏上那条少有人走的道路——在中西医的交汇处,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在他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工作笔记,扉页上工整地写着:“中西药理探究馆研究日志——沈墨轩”。笔记的第一页,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下一步的研究计划。
这条路虽然艰难,但对他来说,却是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