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往往能催生出最疯狂的计划。本的视线飞速扫过逼近的尸群、陡峭的坡岸,最后定格在手中那支雷明顿870霰弹枪上。枪膛里应该还有四发12号霰弹,加上枪身弹仓里的,总数也不超过六发。硬拼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或许就是用这有限的火力,在死亡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短暂的口子。
“听着!”本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猛地转头看向几乎崩溃的卡洛斯和里恩,“我数三下,会用喷子在我们右边开路。听到我喊‘跑’,你们就用尽全力往那个缺口冲,沿着马路往购物中心的方向跑,不要回头!”
“那你呢?!”卡洛斯抓住本的手臂,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掩护你们!别废话了!没时间了!”本甩开他的手,语气粗暴,但眼神深处是沉重的托付。他不能告诉他们,这个计划的本质,很可能是用他自己作为诱饵,换取他们的一线生机。
里恩瘫在地上,只是无助地看着本,似乎连理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面向右侧那片相对“稀疏”——其实也有二三十个——的感染者群。他深吸一口气,将木质球棒扔在地上,双手稳稳端住霰弹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脸颊,带来一丝诡异的镇静。
“一!”他低吼,瞄准了尸群最前沿的两个目标。
“二!”手指预压扳机,呼吸暂停。
“三!跑!”
几乎在“跑”字出口的瞬间,本扣动了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枪声再次炸响。数十颗铅弹呈扇形喷射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最前面的两个感染者上半身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如同被撕烂的布偶般向后倒去,连带撞倒了它们身后的三四个。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被这狂暴的一击撕开了一个两三米宽的血肉缺口!
“走啊!”本朝着愣住的卡洛斯和里恩咆哮。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卡洛斯一把拽起几乎软倒的里恩,两人像受惊的兔子,朝着那个弥漫着硝烟和血肉碎骨的缺口亡命奔去。
本紧随其后,但他不是逃跑,而是倒退着,担任断后的角色。他的动作必须快,必须在其他方向的感染者完全合拢这个缺口之前,为同伴争取到足够远的距离。
感染者的低吼因为枪声和同伴的奔跑而变得更加狂躁。两侧的尸群正在加速合拢,那个刚刚被撕开的缺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轰——!”
本毫不犹豫地打出第二枪。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试图从左侧挤压过来的尸群边缘。又一个感染者被轰飞,残破的躯体撞在同伴身上,暂时延缓了它们合拢的速度。灼热的弹壳从抛壳窗跳出,掉落在冰冷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卡洛斯和里恩已经冲过了缺口,沿着海岸马路向前狂奔了十几米。但更多的感染者被活人的气息吸引,开始转向,朝着他们追去。同时,原本在他们正前方的尸群,也因为本的枪声和移动,开始向他本人围拢过来。
本此刻陷入了真正的三面受敌的境地。身后是陡坡,左侧和右侧是不断逼近的感染者,而正前方,卡洛斯和里恩的背影正在远离,但他们身后也跟着一串蹒跚却执着的追逐者。
“混蛋!”本骂了一句,再次举枪。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追在卡洛斯和里恩身后的那几个感染者。
“轰!”
第三发霰弹呼啸而出。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感染者后脑勺开花,扑倒在地。这一枪稍微阻滞了追兵的速度,为卡洛斯和里恩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
但本的处境更加危险了。他打空了三发子弹,弹仓里还有,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从容装填打空的枪膛。两侧的感染者距离他不到五米,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脸上腐烂的细节、空洞眼窝里的粘液,闻到那令人窒息的恶臭。
他一边快速向后移动,试图拉开距离,一边再次举枪,瞄准右侧威胁最大的一群。
“轰!”
第四枪。又一个感染者倒下。但这一次,他感觉到左侧一股恶风扑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动作却异常迅捷的感染者不知何时突破了左侧的空当,张开布满黑色污渍的嘴,猛地扑到了他的身边!
本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格挡。
“呃啊——!”
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左肩三角肌处传来!那感染者竟然一口咬穿了他厚实的外套和里面的毛衣,牙齿深深嵌入了他的血肉之中!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浸湿了衣物。
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本。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右臂抡起沉重的霰弹枪,用金属枪身狠狠砸向那个感染者的太阳穴!
“砰!”一声闷响。感染者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牙齿也松开了。本趁机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在它的腹部,将它蹬飞出去,撞倒了后面跟上来的两个。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左肩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鲜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滴落在路面上。他能感觉到肌肉被撕裂,甚至能感觉到牙齿碰触到骨骼的触感还残留着。
“本!”远处,回头望见的卡洛斯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想要冲回来。
“别管我!”本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他看了一眼卡洛斯和里恩的方向,他们那边虽然还有追兵,但路径相对开阔,如果全力奔跑,是有机会甩掉的。而自己这边……
他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位置。因为刚才的搏斗和后退,他此刻已经与卡洛斯他们被重新合拢的尸群隔开了。至少七八个感染者挡在了他们之间,而且更多的正在涌来。他不可能冲过去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不能把所有的感染者都引向同伴。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理智之光,在混乱的大脑中闪过。
他猛地转身,不再试图与卡洛斯他们会合,而是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朝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沿着海岸马路,但与购物中心背道而驰的方向——发足狂奔!
“来啊!你们这些杂种!来追我啊!”他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大喊,试图吸引所有感染者的注意力。
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大部分感染者,尤其是那些被枪声和新鲜血液刺激到的,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本追去。形成了一幅诡异的景象: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在前狂奔,身后是数十具行动迟缓却执着不休的行尸走肉。
剧痛、失血和体力的急剧消耗,让本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他感觉左半边身体逐渐变得麻木和冰冷,呼吸如同拉破风箱般困难。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发虚。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扫视着路边的房屋。大部分门窗紧闭,或者已经被破坏。终于,在跑了大概三四分钟后,他看到一个独栋房屋的一楼窗户破碎,窗帘在风中飘荡。
就是那里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加速冲向那栋房子,从破碎的窗户翻身滚了进去。身体砸在满是玻璃碎渣的地板上,带来一阵新的刺痛。
他顾不上许多,立刻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昏暗的客厅,家具凌乱,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他听到窗外由远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和脚步声。
它们来了!
本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踉跄着冲到前门,发现门锁竟然是完好的!他立刻反锁了大门,又用身体顶住,剧烈地喘息着。接着,他挣扎着将旁边一个沉重的木质书柜推倒,轰隆一声巨响,书柜斜着堵住了门口。这应该能暂时阻挡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低吼声开始在房屋周围回荡,模糊的身影在窗外晃动。它们发现这里了。
但本暂时安全了,至少是暂时的。
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随之而来的是左肩伤口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如同灼烧和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去,外套的肩部已经被血液完全浸透,暗红色还在不断扩大。他颤抖着用右手撕开破碎的衣物,露出了伤口。
触目惊心。
一个清晰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出现在他肩膀肌肉最厚实的地方。边缘是不规则的齿痕,皮肉外翻,鲜血正不断地从深处缓缓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和胸膛流淌,在地板上积聚起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他尝试用手按压,但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血根本止不住。
本靠在墙上,仰起头,大口地呼吸着房间里浑浊、带着霉味的空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和后背,与血液混合在一起,带来一阵阵寒意。
卡洛斯和里恩怎么样了?他们成功逃脱了吗?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了。剧烈的奔跑和失血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同伴的安危在此刻变得无比遥远。
他现在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肩膀上传来的、预示着不祥的剧痛,以及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的冰冷触感。
他看过那些僵尸电影,玩过那些末日游戏。他知道被感染者咬伤意味着什么。无论伤口大小,无论位置如何,那深入血肉的牙齿,携带的不仅仅是细菌,更是某种无法治愈的、将人转变为怪物的诅咒。
变异。死亡。然后以另一种可悲的形式“重生”。
他的生命,从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起,就仿佛按下了加速键,而现在,因为肩膀上这个伤口,已经清晰地进入了倒计时。可能是几个小时,甚至可能更短。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昏暗、凌乱的房间。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房间另一头,那扇敞开的门后,似乎是厨房的地方。
厨房的操作台上,落满了灰尘,但有一件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光。
那是一把水果刀。不锈钢的刀身,塑料的刀柄。它就那么明晃晃地、随意地放在那里,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用它切完水果,暂时离开。
一个冰冷、尖锐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本几乎被绝望填满的大脑。
“要自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