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添了这许多人口,小小的县衙后宅顿时显得拥挤而充满生气。
好在沈章早有准备,安排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祖父沈洵被奉为上宾,安置在最为清静敞亮的东厢房。
沈章亲自捧了县学的名册和课业安排来请示,
沈洵接过翻看两眼,便佯装恼怒,将册子往案几上一拍,吹胡子瞪眼笑骂道:
“好你个章儿!合着祖父我千里迢迢跑到这西南边陲,是上赶着来给你这县令大人打白工、当孩子王的?”
沈章抿嘴一笑,亲自执壶为祖父斟茶,语气带着小小的撒娇与笃定:
“能者多劳嘛。祖父您满腹经纶,若只困于后宅,岂不是暴殄天物?
云川学子若能得您指点一二,是他们的造化。
再说,您忍心看孙儿为县学授学师长的人选愁白了头?”
沈洵本就是玩笑,见孙子如此,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哼了一声:
“就你道理多!”
骂归骂,修整了两日后,这位昔日的进士大人,还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儒衫,精神矍铄地出现在了县学讲堂之上。
他学问渊博,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又不失风趣,很快便赢得了所有学子的由衷敬佩。
沈黎和沈楠两位堂兄也没闲着。
他们不仅要跟随祖父在县学读书,精进学业,更被沈章带在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从下乡催督春耕、调解田土纠纷,到协助审理民间诉讼、整理文书档案,
沈章有意让他们接触基层实务,增长才干。
两位年轻人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在沈章的指点下,很快便摸到了门道,成为了沈章得力的臂助。
祖母年事已高,不便过多行走,沈容便将内务打理得妥妥帖帖,日日陪伴在祖母身边,说些家长里短,或是读读经书、讲讲云川的风土人情,让老人家尽享天伦之乐,毫无客居之感。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二姊沈霜和小妹沈鼎。
沈霜虽身子弱,精神却好了许多,她对夷寨的风俗、刺绣、山歌充满了好奇。
小妹沈鼎更是活泼好动,对什么都感兴趣。
两人便常常结伴,跟着熟悉夷寨事务的苏秀到处转悠。
苏秀也乐得带她们,看织锦、学山歌、尝夷家特有的米酒和糍粑……
沈霜苍白的脸上竟也渐渐多了些血色,笑容也明媚起来。
沈鼎更是如鱼得水,很快就能用刚学的几句夷语跟寨子里的小孩打招呼了。
林施和方惠这两位得力干将,则再次临危受命,暂时顶上了县丞的职责,一个主外协调,一个主内核算,将县衙的日常运转打理得一丝不苟。
整个云川县,因为沈家这一大家子的到来,更加热热闹闹,井然有序运转了起来。
最让沈章感到欣慰的,是县学的变化。
此前,尽管沈章大力提倡,仍有许多人家固守成见,不愿让女孩来读书。
陈业虽是进士,毕竟年轻,许多乡绅耆老私下里并不完全信服其学问,更觉得让女孩读书是“胡闹”。
可如今不同了。
沈洵老大人可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致仕的朝廷命官,更重要的是——
他培养出了孙子沈章进士及第、位居县令。
这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听说了吗?沈县令的阿祖,那位进士老大人,亲自在县学坐馆呢!”
“哎呦!那可是教出进士及第的老大人啊,学问得多大啊。”
“我家丫头要是能去听进士老大人讲几天学,沾点文气,将来就算考不上,说亲也硬气些。”
“说的是,快去报名,可不能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原本观望的、犹豫的人家都动了心,但凡家里条件稍好些的,都争先恐后地把女孩送来县学。
县学里女学生的数量陡然增加,琅琅读书声愈发响亮,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沈章站在县学窗外,看着祖父在讲堂上侃侃而谈,台下那些女孩们求知若渴的明亮眼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家人在侧,百姓归心,教化渐兴。
这云川,真正开始有了她理想中的模样。
更令人惊喜的转变,发生在二姊沈霜身上。
她常年与药石为伴,久病成医,自己翻阅了不少医书,又得名医指点,
竟也学了一身不俗的医术,尤其精于调理妇人内症与小儿疾患。
初至云川,她便对这里山野间随处可见的草药留了心,发现因气候水土独特,许多药材的成色、药性竟比中原所产还要好上几分。
她随苏秀往来夷寨,并非只是游玩。
见有夷人病痛,她便顺手为其诊治,或是赠些随身携带的丸散。
她手法轻柔,用药精准,几次下来,竟在夷寨中小有名气。
夷人之中亦有医者。
他们的医术源自祖辈口口相传,与自然共生,对当地草药的性质、以及一些独特的疗法(如砭石、熏蒸、某些祝由术)有着独到的见解。
然,正因为缺乏文字记录,许多精妙的医术已然断层失传,体系也显得零散。
其中一位年长的夷医,见沈霜心地纯善,医术亦有根基,便主动与她交流。
他根据沈霜的体质,用了几味云川特有的草药,辅以夷家传承的炮制方法和调理理念,为她配了一副药。
沈霜将信将疑服了半月,竟觉胸腹间那股常年淤堵的滞涩之气通畅了许多,
往日走多走几步便心慌气短的症状大为缓解,手脚也暖和了些,精神头足了不少。
这效果连沈霜自己都感到震惊。
她深知自己这沉疴旧疾,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竟在这边陲之地,由一位夷医看到了转机。
她将此事告知了沈章。
沈章闻讯,又惊又喜。
这不仅仅是二姊身体好转的喜讯,更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中原医术体系完备,理论精深,而夷人医术实践性强,对本地疾病和草药理解独特,
两者若能结合,取长补短,必将惠及云川乃至更多地方的百姓。
她反应迅速,立刻召集县衙属官及有威望的夷寨头人、医者商议。
数日后,云川县衙旁,一块崭新的牌匾挂了起来——“云川医学”。
沈章亲自担任医学祭酒(名誉上的),聘请身体渐愈、医术扎实的沈霜为首位医学博士,负责传授中原医理、方剂,并整理编纂医案。
同时,以县衙的名义,正式礼聘那位为沈霜诊治的夷医以及其他几位有名望的夷人医者为医学教员,
请他们系统传授夷人识别草药、炮制药材、以及那些独特疗法的经验。
沈章下令:“凡医学所授,无论中原夷家,皆需详细记录,由专人整理誊抄,务求保存流传。
夷汉学子,皆可入学,择优而教,旨在培养能悬壶济世、造福一方之良医。”
此令一出,夷汉百姓皆踊跃异常。
汉家子可系统学习医术,夷人子不仅能学中原精深医理,自家传承的宝贵经验也能被郑重记录、传授,不再担心失传。
更重要的是,这是夷汉文化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等交流与融合,其意义远超医学本身。
沈霜更是找到了人生新的价值所在,她每日在医学忙碌,与夷汉医者交流切磋,整理药方,教授学生,虽然身体依旧比常人弱些,但精神焕发,眸中充满了光彩。
沈章看着医学内孜孜不倦的学子,看着二姊与夷医们热烈讨论的身影,心中欣慰。
这意外的收获,如同春风化雨,正在让云川这片土地,绽放出更加多元、更加蓬勃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