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沈章屋子还亮着灯。
沈容端着一碟新做的糕点,轻轻推门进来,只见妹妹伏在案前,
单薄的肩背在灯下勾勒出孤寂线条,手中的笔却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阿章,”沈容将糕点放在一旁,柔声道:“歇一歇吧,吃点东西。”
沈章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沈容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案头堆积如山的书卷,看着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一阵心疼。
她伸出手,想如往常般抚平妹妹微蹙的眉心,却被沈章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了一下,最终落在沈章背上。
“阿章,别这样……”沈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阿姊知道你心里苦,你哭出来,骂出来,都好过这样憋着……”
多日来的压抑、委屈、不甘,被姐姐这温柔话语撬开了一道裂缝。
沈章的脊背颤抖了一下,清亮的眸子盈满了水光,却咬着下唇,不肯让那泪水落下。
“哭?骂?”她声音嘶哑,“有用吗?祖父会觉得我懂事了吗?伯伯们会退掉婚事吗?”
她看着姐姐,满眼绝望,“阿姊,我们读书,明理,知义,守节……我们学了一肚子圣贤道理,
到头来,却连自己的终身都做不得主……读这些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章……”沈容被她眼中的绝望刺痛,忍不住拥她入怀,“这是命。”
沈容的话,令沈章心头发酸。
一直强忍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而下。
她不再是那个挥棍逐父,不再是在族学侃侃而谈的刚烈少年,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角落,委屈无力的女孩。
她伏在姐姐肩头,泪水迅速浸湿了沈容的衣襟。
“阿姊……我……”她哽咽着,语不成句,积压了数日的情绪终于冲口而出,“早知如此……我倒宁愿……”
后面的话,猛地刹住,再也说不下去。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和自我厌恶。
她怎么能说?她怎么能说出口?
她竟然……宁愿祖父依旧蒙冤,沈家依旧沉寂。
因为至少那样,她和姐姐无人问津,可以在这方小院里,自由自在地读书习字,
不用被当作维系家族利益的筹码,不用被推着走向一个全然陌生的未来……
这个念头大逆不道,自私凉薄,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可这偏偏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沈容抱着浑身颤抖的妹妹,明白她未竟之语。
她没有指责,没有惊讶,只是将妹妹搂得更紧,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
她懂的。
这世道给女子的路太窄,窄到让她们生出这样的念头,都成了悖逆。
“哭吧,阿章,哭出来就好了……”沈容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阿姊在这里陪着你。”
窗外月色凄清,映照着屋内相拥哭泣的姐妹俩。
那压抑的哭声,是最无助的哀鸣。
心气郁结,忧思过甚,加之夜以继日的苦读耗神,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不过短短半月,沈章便病倒了。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精神恹恹。
沈箐只当她是心情不佳,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清淡可口的饮食,温言劝慰。
可沈章如同被抽走了魂灵,送来的饭食往往原封不动地撤下,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裙渐渐空荡。
后来,她开始低烧不退,夜间咳嗽不止。
请了郎中来看,也只说是“肝气郁结,心火内炽,兼之劳神过度”,开了几副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
药一碗碗灌下去,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
她迅速地憔悴下去。
曾经明亮的眼眸失去了神采,深深凹陷下去,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
脸颊上的血肉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攫取殆尽,只剩下苍白的皮肤紧绷在清晰的骨相上。
手腕纤细得一折即断,整个人躺在床榻上,薄薄的一层,像秋日里一枚即将被风卷走的枯叶。
形销骨立。
沈容日日守在床边,看着妹妹这般模样,眼泪不知流了多少回。
她握着沈章冰凉的手,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得到的回应却总是微弱模糊的呻吟。
沈箐强撑着镇定,亲自煎药喂食,擦拭身体,
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女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和不时惊悸的模样,她的心便如同被刀绞一般。
消息传到前头,沈洵沉默良久,最终只沉沉叹了口气,吩咐下去:
“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只管去库里取。”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沈章小院的方向,第一次对自己做出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这代价,是否太过沉重?
沈放更是急得跳脚,冲到沈算面前低吼:“看看!看看章儿都成什么样子了!那赵家的亲事……”
“三弟!”沈算打断他,脸色同样不好看,“婚事已定,岂是儿戏?
章儿……只是一时想不开,病好了便没事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章这病,根子在心上。
药石,医得了身,医不了心。
小院被阴霾笼罩,连仆役们行走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位随时会燃尽生命的四娘子。
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沈章混沌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不灭的星火。
书……她还要读书……
那不仅是通往未知出路的阶梯,更是她对抗沉沦,抓住自我意识的唯一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