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蛛网般的裂纹,像一道刻在所有人视网膜上的死刑判决。
整个车间死寂一片,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金属碎屑的刺痛。
这意味着,他们连失败的机会,都只有一次。
“准备。”
孙大爷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一块洁净的丝绸,重新将主轴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孩子。
巨大的主轴被小心翼翼地送入真空熔炼炉。
炉门关闭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李月坐在那台军用仿真计算机前,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是她此刻唯一的世界。
她的双手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孙大爷没有看屏幕。
他只是走到炉前,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炉壁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了机器的雕塑。
林凯站在两人身后,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里不再需要指挥官,只需要两个将灵魂与钢铁融为一体的疯子。
“开始。”
李月敲下回车键。
炉膛内,红光乍现。
“温度上升曲线正常,第一阶段,目标800度。”
李月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绷。
孙大爷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800度,到达。进入恒温阶段,计时十分钟。”
“应力监测启动……等等!”
李月的声调突然尖锐起来!
“三号区域,出现异常应力波形!比模拟值高出百分之十二!”
孙大爷的手猛地按在了一个手轮上。
“功率降低千分之五!快!”
孙大爷的手腕微微一转,那沉重的、布满油污的手轮,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转动的幅度精准到肉眼无法分辨。
“波形回落……稳住了……”
李月长出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她的指令再次炸响。
“警告!二号区域晶格开始拉伸,即将进入不可逆相变!温度过高!”
“保持功率,局部冷却准备!”
孙大爷突然睁开眼,低吼一声。
一旁的张爱国立刻将一根特制的冷却管对准了炉体上一个预留的接口。
“就是现在!”
高压气流带着张爱国特制的“油盐混合淬火液”雾气,精准地喷向炉膛内的特定区域。
“漂亮!”
李月盯着屏幕上瞬间平缓下来的曲线,忍不住喊了出来。
理论之脑,连接经验之手。
计算机冰冷的逻辑,与老师傅滚烫的直觉,在此刻完成了不可能的合奏。
“升温!第二阶段,1250度!”
“功率提升百分之三,有应力点!”
“降!千分之二!”
“左侧五号区温度梯度异常!”
“手动补偿!”
李月语速越来越快,指令越来越短,像是在打一场争分夺秒的战争。
而孙大爷,就是那台最精密、最可靠的人肉执行器,每一次手动微调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判断都抢在数据崩溃之前。
整个车间,只剩下李月急促的口令和熔炼炉的低沉轰鸣。
……
与此同时,七号车间之外。
王建国正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直扑而来。
领头的是安全生产科的科长,手里拿着一份“安全生产大检查”的红头文件。
他算准了时间。
从拆卸到预热,再到进入最危险的高温淬火阶段,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现在,正是他们玩火玩得最疯的时候。
他要抓一个现行。
一个违规操作,导致重大安全隐患的现行!
一个足以将秦振国和那个叫林凯的小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现行!
“王副总,前面被拦住了。”老刘在他身边低语。
王建国抬头看去,只见七号车间的通道口,两名警卫持枪肃立。
秦振国正负手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秦振国!”
王建国怒火中烧。
“你还想一手遮天不成!我奉命进行全厂安全检查,你敢拦我?”
秦振国面无表情:“王副总,七号车间正在进行赵首长特批的绝密实验,任何无关人员不得入内。你的检查,请换个地方。”
“绝密实验?”
王建国冷笑。
“我怎么不知道!谁给你的权力,拿国家的财产,拿全厂工人的安全当儿戏!二十年前的事故,你都忘了?”
“我没忘。”
秦振国的身体站得笔直。
“正因为没忘,所以才要有人,把当年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放屁!”
王建国彻底撕下了伪装,指着车间大门。
“那里面是火山口!你们这是在谋杀!是在犯罪!马上给我让开,否则出了事,你秦振国第一个上军事法庭!”
“那也得等出了事再说。”
秦振国寸步不让。
两人就在车间门口激烈地对峙着,言语交锋,火花四溅。
王建国身后的安全科人员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这已经不是生产检查了。
这是神仙打架。
……
车间内。
“最后阶段!准备冲击1350度!”
李月的声音已经嘶哑,她死死盯着屏幕,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
孙大爷的脸色苍白如纸,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
他紧贴着炉壁的耳朵,甚至能听到里面金属晶格重组时发出的、比心跳更细微的“噼啪”声。
“升!”
“功率过载!过载百分之十!”
“别管它!冲过去!”
孙大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李月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操作台的边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条瞬间飙红,突破了所有的安全阈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王建国即将不顾一切强行闯入的瞬间。
“嗡——”
一声清脆悠长的鸣响,从熔炼炉的炉膛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古剑龙吟,又像是凤凰涅盘。
屏幕上所有狂暴的红色数据,瞬间归于平静的绿色。
成了!
孙大爷身体一软,顺着冰冷的炉壁,缓缓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成了……”
炉门被强行撞开。
王建国带着人冲了进来,他预想中的爆炸、火光、浓烟全都没有出现。
他看到的,是瘫倒在地的孙大爷,是虚脱在计算机前的李月,和一台静静冷却的熔炼炉。
以及,站在炉前,平静地看着他的林凯。
半小时后。
经过自然冷却的主轴被缓缓取出。
它静静地躺在检测台上,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温润的暗蓝色光泽,仿佛一件历经淬炼的艺术品。
那片致命的蛛网裂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拿着工业显微镜和硬度计,颤抖着报出了一组数据。
“报告……主轴表面光洁度,超越出厂标准。”
“洛氏硬度检测……比原始数据,提高了3.1%!”
“冲击韧性……提高了2.8%!”
“金相分析……内部晶格结构完美,金属疲劳……完全消除!”
一连串的数据,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建国的脸上。
他脸色铁青,身体微微发抖,死死地盯着那根焕然一新的主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凯走到他面前,将那份滚烫的检测报告递了过去。
王建国没有接。
他猛地转身,用手指着林凯,也指着所有人。
“别高兴得太早。”
“量产,可不只是修好一台机器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