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头的老理发店藏在两栋灰砖楼中间,门楣上的“青丝堂”木牌早就褪了色,“丝”字的最后一笔断成了半截,像根悬着的头发丝。江安和林渡赶到时,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理发店的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影子——有人正坐在摇椅上,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在头上划来划去,“沙沙”的摩擦声顺着门缝飘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就是这儿?”林渡攥了攥手里的符纸,指尖沁出点汗。他昨晚刚处理完乱葬岗的阴气,现在闻着这店里飘出的头油味混着霉味,胃里直泛酸水。
江安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黄铜罗盘,指针在店门方向疯狂打转,铜壳子磨出的纹路里嵌着层黑垢,是常年跟阴气打交道的缘故。“罗盘疯成这样,说明里面的东西执念不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月光,“据说当年阿秀的情郎走前,让她每天用桃木梳梳头,说梳够一千天,他就坐船回来。”
林渡突然听见店里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梳齿卡在头发里断了。他往后缩了缩,撞在身后的石墙上,激起一阵尘土:“一千天……她梳了多少年?”
“三十年。”江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乾坤袋里摸出张黄符,“从十八岁梳到四十八岁,直到某天清晨,邻居看见她坐在摇椅上,桃木梳嵌在花白的头发里,人早就硬了。”他指尖燃起符纸,火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她死后,每个月圆夜,店里都会传出梳头声,有个货郎说,他看见镜子里有个穿蓝布衫的影子,正对着空气笑。”
符纸烧到指尖时,江安猛地将灰烬往门上一扬。木门“吱呀”开了道缝,一股浓烈的头油味混着胭脂香涌了出来——那胭脂是当年上海产的“双妹牌”,早就停产了,闻着却像刚开封似的,甜得发腻。
两人闪身进门,屋里的霉味差点把林渡呛晕过去。靠墙的镜台积着半指厚的灰,镜面裂了道斜纹,却能清晰照出墙角的摇椅——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影子正坐在上面,手里的桃木梳慢悠悠划过头发,“沙沙”声就是从这儿来的。影子的头发灰白参半,在烛光里泛着银光,梳齿每过一处,就有几根断发飘落在膝头,堆成小小的一撮。
“又是来劝我放下的?”影子突然开口,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软塌塌的却扯不断。她缓缓转过头,镜台的烛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皮肤皱得像脱水的橘子皮,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江安手里的罗盘,“这东西转得真欢,跟当年码头的蒸汽机似的。”
江安将罗盘收好,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是来还东西的。”他一层层打开棉布,露出个褪色的红绸盒子,“你情郎托人从新加坡捎回来的,他说当年没来得及给你。”
影子的桃木梳突然停在头顶,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还活着?”
“民国二十六年沉的船,捞上来的日志里夹着这个。”江安将盒子推到镜台上,红绸在烛光里泛着暗纹,“他说让你别等了,梳齿都磨平了,该换把新的了。”
影子的手抖得厉害,打开盒子时,里面的银质发簪“当啷”掉在镜台,簪头的珍珠早就氧化发黑,却被人用金线细细缠过。她突然抓起发簪往自己头上插,银尖划破头皮渗出血珠,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你看,我还没老……头发还能梳出光来……”
林渡突然觉得后颈发凉,他看见镜台的裂缝里渗出些黑水,顺着桌腿往摇椅底下流,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个模糊的船影——桅杆断了半截,正在水里慢慢下沉。
“他骗我!”影子猛地将发簪往镜台上一砸,银尖崩出个豁口,“他说过梳够一千天就回来,我都梳了一万天了!”她的头发突然像水草般疯长,缠向江安的手腕,灰白的发丝里还缠着几根红头绳,是当年流行的样式。
江安抽出桃木剑,剑穗上的铃铛“叮铃”作响:“他在船上写了最后一封信,说看见你在码头梳头的影子,说对不起让你等成了老太婆。”他剑气一扫,斩断缠来的发丝,“信里夹着他的指甲,你自己看。”
影子的动作顿住了,头发慢慢垂落。江安从盒子底层抽出张油纸,里面包着片发黄的指甲,边缘还沾着点海盐。影子颤抖着捏起指甲,突然往嘴里塞,像是要嚼出点咸腥味来。
“当年的船遇到了台风,他抱着块木板漂了三天,最后看见的是咱们镇的灯塔。”江安的声音沉得像船锚落地,“他说早知道会出事,当初就不该出海,该留在这里给你开家更大的理发店。”
影子突然笑了,笑声震得镜台的烛火直晃:“开理发店?他连剃刀都拿不稳!”她的指甲刮过镜台的裂缝,“当年他给我剪刘海,剪得跟狗啃似的,还嘴硬说是新样式……”
烛光突然暗了下去,影子的轮廓在镜中渐渐透明。林渡看见她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蓝布衫的补丁也慢慢消失,露出底下月白色的绸缎里子——那是她出嫁时的衣裳,当年情郎说等他回来就风风光光娶她,结果等成了镜中影。
“这把梳子……”影子突然将桃木梳往江安手里塞,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灰白的头发,“帮我烧了吧,留着扎心。”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回不来了,就是舍不得停手,好像一停,这辈子就真成了笑话。”
江安接过梳子,突然觉得入手滚烫,像是握着块烧红的烙铁。影子的头发彻底变黑了,在烛光里泛着油光,她对着镜子拢了拢鬓角,露出抹娇羞的笑,跟老照片里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渐渐重合。
“谢谢你们。”影子的声音变得清脆,像刚剥壳的莲子,“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她的身影顺着镜面的裂缝滑下去,最后化作缕青烟,从窗缝飘了出去,“告诉镇上的人,别再往这儿扔梳子了,我用不上啦……”
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时,林渡突然听见“啪嗒”一声,是那把桃木梳掉在了地上。梳齿间的灰白头发已经变成了青丝,在月光里轻轻飘起,化作群萤火虫,绕着店门飞了三圈才渐渐消失。
江安捡起梳子,发现梳背刻着行小字,是用指甲划的:“民国十七年,阿秀赠阿海”。他将梳子放进火盆,火苗舔上木梳时,突然爆出串火星,像极了当年码头的烟花——据说情郎走的那天,阿秀在码头放了一夜烟花,直到天亮才哭着走回理发店。
林渡看着镜台的裂缝慢慢愈合,那些黑水也渗进了青砖地,突然觉得眼眶发酸:“她到死都不知道,情郎托人给她在南洋买了座洋楼,就等回来给她惊喜。”
“知道了又能怎样?”江安拍了拍他的肩,火盆里的梳子已经烧成了灰,“有些人的遗憾,就是要带到土里才甘心。”他踢了踢墙角的木箱,里面滚出个铁皮盒,打开一看,全是缠线的纸筒,每个筒上都标着日期,从民国十七年一直标到民国三十八年。
林渡拿起个纸筒,拆开线,里面是用胭脂画的花,每朵都不一样,有桃花、月季、还有南洋的鸡蛋花。“她每天画一朵,等他回来插满新房。”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影子说别往这儿扔梳子,是怎么回事?”
“镇上老人说,每年忌日,总有人往这儿扔旧梳子。”江安将纸筒放回木箱,“说是帮阿秀完成没梳完的头,结果越扔,她的执念越重。”他盖上箱盖,突然听见屋顶传来“滴答”声,抬头一看,瓦片缝里渗下些水珠,在烛光里闪着光,“该走了,天亮前还有别的事。”
两人刚走出理发店,就看见巷口站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提着盏走马灯,灯影里是艘扬帆的船。“江先生留步。”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阿秀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递过个布偶,上面穿着蓝布衫,头发是用黑线缠的,“她说这是当年阿海给她做的,里面塞着他的生辰八字。”
江安接过布偶,突然觉得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张黄纸,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只能认出“出海”“归期”几个字。黑袍人已经没了踪影,巷口的青石板上留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回到镇上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渡看见理发店的烟囱竟然冒着烟,里面飘出股熟悉的香味——是桂花头油,当年阿秀最爱用的。他突然明白,有些执念不是要斩断,而是要让它找到归宿,就像那把烧尽的桃木梳,终于能随着烟火,飘向情郎葬身的大海。
江安将布偶放进祠堂的功德箱,看着香烛的火苗舔舐着布偶的衣角,突然想起阿秀最后说的话。或许对有些人来说,等待不是惩罚,而是活下去的理由,就像老理发店的窗纸,明明破了洞,却还是要糊上新的,因为总有人相信,下一个路过的,就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晨光漫过镇口的石桥时,林渡回头望了眼“青丝堂”的木牌,发现“丝”字的断笔处,不知何时多了只小小的蜘蛛,正忙着织网,把那道裂缝补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