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东北辽源监狱。
死囚张麻子踹了脚墙角纸钱灰:“哪个晦气货在牢里烧这玩意?”
当夜,他听见镣铐声从墙里渗出来。
无头的狱卒提着灯笼,脖颈里钻出蜈蚣:“寅时三刻到啦,该走黄泉路啦——”
可刽子手的刀,明明卯时才落。
……
辽源监狱那大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上,最后一点光被掐灭了,像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民国三年的东北,乱得像一锅粥,这监狱里头更是阴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霉味、尿臊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像是烂肉搁久了的味儿。
张麻子是个滚刀肉,脸上那几颗麻子都透着股狠劲儿,背上背着人命案子,判了斩决,就没打算能囫囵个出去。新来的囚犯佝偻着身子,缩在草席上抖得像是秋风里的叶子。张麻子看不上眼,踹了一脚那新犯子:“怂货!早干嘛去了?”
鞋底沾了点儿灰黑的东西,还带着点没烧透的纸边儿。张麻子低头一瞧,墙角有一小堆纸钱灰,风一吹,打着旋儿,像是死人钱。他心头无名火起,又狠狠碾了一脚,灰烬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哪个挨千刀的晦气货,在牢里烧这玩意?催命啊!”
牢房里其他几个老油子没吭声,眼神躲闪。只有那新犯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碰的声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夜里,牢房像个冰窖。张麻子枕着胳膊躺在那股霉臭的草席上,瞪着黑黢黢的顶棚,心里盘算着还有几天好活。算不清,也懒得算了。外面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就在梆子声余韵将散未散时,一种别的声音响了起来。
窸窸窣窣…咔啦啦…
像是铁链子拖在地上,又不像。那声音不是从走廊那头来的,闷闷的,黏黏糊糊,像是从四面墙壁里头一点点渗出来的,贴着你的耳朵根子钻进去,冷得让人牙酸。
张麻子猛地坐起身,竖着耳朵听。那镣铐声没停,时远时近,有时候像是在墙那头,有时候又像是就在自己脚底下这片地里头。旁边鼾声停了,那个新犯子蜷缩成一团,把自己死死埋进草堆里,连头都不敢露。
“装神弄鬼!”张麻子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可嗓子眼有点发干。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那镣铐声绕着这间牢房,响了半夜。
第二天,张麻子眼底下两团乌青。送饭的老狱卒蹒跚着过来,浑浊的眼睛扫过墙角那摊没弄干净的纸钱灰,又瞥了张麻子一眼,没说话。张麻子一把抓住老狱卒干枯的手腕:“老头,这屋里昨晚什么响动?”
老狱卒慢吞抽回手,嘟囔了一句:“寅时三刻,阴差过境,少听,少问。”说完就拖着木桶走了,铁勺磕碰桶边的声音和昨晚那渗人的镣铐声有点像。张麻子朝他背影啐了一口。
第二夜,张麻子瞪着眼等到三更。梆子声刚落,那声音又来了。
咔啦啦…咔啦啦…
这次更清晰,更近了。还夹杂着一种…脚步声?很沉,一步一顿,压得人心口发闷。
然后,牢房那面湿漉漉、长满苔藓的土墙,忽然像是水波纹一样晃动了一下。张麻子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可那墙面真的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挤出来。
先是一盏灯笼,蒙着层惨绿的光,幽幽地从墙里透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那光比墨还浓的黑暗更瘆人。紧接着,一个身影跟着灯笼从墙里“走”了出来。
是个狱卒打扮的人,穿着号衣,可脖子上空空荡荡,没有头!
那灯笼就提在他手里。无头的脖颈断口处参差不齐,黑乎乎的,也看不清血肉骨头,反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窸窣蠕动。一条黑红发亮、长满了细足的大蜈蚣,猛地从那断颈里探出半截身子,口器开合,竟发出了一种尖锐又扭曲的人声,像是用铁片刮瓷碗:
“张——麻——子——”
声音直往脑仁里钻。
“寅时三刻到啦——该走黄泉路啦——”
那无头狱卒提着绿灯笼,一步一拖,镣铐声正是从他脚下传来,朝着张麻子的牢门走来。脖颈里那蜈蚣扭动着,不断重复着那句催命的话。
张麻子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炸得发麻。他想吼,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他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绿光照亮了他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蜈蚣猛地又往前一探!
“啊——!”
张麻子终于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草席上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猛缩,直到脊梁骨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浸透了破烂的囚服,心脏咚咚咚地擂着胸膛,快要炸开。
眼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绿灯笼,没有无头狱卒,没有那可怕的蜈蚣。
牢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旁边那个新犯子被他吓醒,发出压抑的、呜咽般的抽泣。走廊尽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铁勺刮过桶边的冷笑,又或许只是风声。
张麻子瘫在墙角,像一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脑子里只剩下那蜈蚣尖锐的声音和一句他怎么也想不通的话——
“寅时三刻到啦,该走黄泉路啦。”
可他分明记得,判词上说,斩决是在卯时。阳光最盛,阴魂俱散的卯时。
这鬼东西,为什么提前一个时辰来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