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三分,门铃声将佐藤从半昏迷状态中惊醒。他踉跄着起身,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从脚掌到膝盖布满灰白色的网状纹路,像被一层半透明的蛛网包裹着。
透过猫眼,他看到森田由纪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冒着寒气的保温箱,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佐藤刚解开防盗链,森田就挤了进来,迅速反锁上门。
脱裤子。她命令道,声音嘶哑。
什么?
你的腿!没时间了!森田已经打开保温箱,取出一支金属罐和几支密封的注射器。液氮的白雾从罐口溢出,在地板上凝结成霜。
佐藤勉强褪下睡裤,露出感染的小腿。森田倒吸一口冷气——菌丝网络已经形成了脉状结构,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更可怕的是,有几处皮肤已经半透明,能看到下面黑色的菌丝束在蠕动。
比我想象的快24小时...森田戴上护目镜和厚手套,会疼,但必须阻止它到达腹股沟淋巴结。她调整液氮罐的喷嘴,准备好了吗?
佐藤刚点头,刺骨的寒流就冲击在他的小腿上。剧痛像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他咬住沙发靠枕才没尖叫出声。皮肤表面瞬间结霜,下面的菌丝疯狂扭动,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它们在抗议。森田冷静地观察,又喷了第二波。这次佐藤清楚地看到几条较粗的菌丝从毛孔中钻出,像垂死的蛇一样抽搐着。有效!现在这个——她拿起一支注射器,将淡蓝色液体注入佐藤大腿。
药物进入血液的瞬间,佐藤感到一阵奇异的清凉顺血管扩散,压制了皮肤下的蠕动感。疼痛减轻了,但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不属于自己一样瘫在地上。
暂时阻断了神经传导,给免疫系统争取时间。森田擦了擦额头的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转身避开佐藤,但佐藤还是看到了她捂嘴的手帕上沾着黑色斑点。
你也感染了。佐藤陈述这个事实,而非提问。
森田苦笑,慢慢卷起左袖。绷带下不是普通伤口,而是一个硬币大小的溃疡,边缘整齐得像手术造成,中心嵌着一个微型电子装置,周围皮肤布满放射状的黑线。
自我监测器,她轻触装置,一个小型显示屏亮起数字,记录菌丝生长速度和抑制因子浓度。她突然抓住佐藤的手按在自己颈部,那里的皮肤下有明显的条索状硬块,它们已经到达我的脑干了。
佐藤触电般缩回手。森田的皮肤异常冰冷,而且...太光滑了,像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菌膜。
为什么帮我?佐藤声音发抖,你明明自身难保。
森田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异常明亮。因为你是特别的。她指向佐藤的右腿,普通人感染后12小时就会失去自主意识,但你坚持了三天。你的免疫系统产生了某种干扰素...她突然歪头,像在倾听什么,你听。
佐藤屏息。起初只有公寓楼常见的水管嗡鸣,但渐渐分辨出墙壁内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细丝在摩擦。更可怕的是,这些声音逐渐形成节奏,近似人类的呼吸频率。
它们在交流,森田低声说,整栋楼已经连成网络了。她打开手机展示热成像图——公寓墙壁呈现诡异的红色脉络,像血管一样分支蔓延,它们在地下室有个核心,通过垂直管道向各层输送养分。
佐藤想起梦中那片黑色森林。那不是梦,是它们在展示自己的形态。
突然,森田的监测器发出尖锐警报。她脸色骤变,冲向窗户——外面走廊的灯光一个接一个熄灭,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不是人影,而是更扭曲、不规则的形状。
它们发现我们了。森田快速收拾装备,抑制治疗引起了集体反应。她塞给佐藤一把钥匙,这是我实验室的。三楼最东侧房间有高压电击器,能暂时瘫痪菌丝活性。
你要去哪?佐藤抓住她手腕,发现皮肤下的硬块正在快速移动。
森田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我当诱饵。它们最恨我,因为我一直在反抗。她指向佐藤的腿,你有六小时窗口期。找到地下室的主脑菌株,用这个——她从保温箱底层取出一个金属管,铝热剂,能产生2000度高温。
走廊传来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无数潮湿的抹布在拖地。门缝下渗出黑色黏液,触碰到地板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没时间了!森田猛地拉开外套,露出腰间绑着的几个试管,这些是孢子抑制剂,爆炸会暂时瘫痪整栋楼的菌丝网络。她突然抓住佐藤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而不是...等会看到的。
佐藤还没反应过来,森田已经冲向门口。在开门瞬间,佐藤看到她后背的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像要破体而出。
门关上了。几秒后,走廊爆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佐藤拖着无知觉的右腿爬到窗边,看到楼下有几个扭曲的人形正追着一个奔跑的身影——那已经不太像森田了,她的右臂异常膨大,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黑色光泽。
佐藤的视线突然模糊,他发现自己在哭。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怀念的情绪。当他擦泪时,手指沾到了黑色的液体。
卧室传来墙壁剥裂的声音。佐藤转身,看到墙纸鼓起一个大包,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时间不多了。
他抓起铝热剂和钥匙,拖着残腿向门口爬去。每移动一寸,就听到更多墙体开裂的声音,仿佛整栋公寓正在苏醒,准备吞噬他这个不听话的宿主。
在走廊昏暗的应急灯下,佐藤看到地板上散布着黑色黏液,形成奇怪的轨迹——不是随机扩散,而是有明确方向的纹路,像某种古老文字。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黏液在遇到他的血迹时,会短暂地退缩,然后更猛烈地涌上来。
三楼的实验室门锁已经生锈,佐藤试了三次才打开。里面不是想象中的高科技实验室,而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墙上贴满菌丝生长图表和模糊的显微镜照片,角落的笼子里关着几只皮肤溃烂的小白鼠。
高压电击器放在一个标着最后手段的盒子里,旁边是森田的笔记。佐藤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潦草地写着:
它们不是要杀死我们,是要改造我们。主脑在地下室锅炉房,但那里已经不只是菌株了...它学会了模仿人类大脑的神经结构。铝热剂可能不够,必须找到弱点。记住,它们讨厌我的血型抗原,这就是为什么选你...
笔记到此中断。佐藤这才注意到实验台上摆着几十个血样试管,标签上写着不同血型和感染进度。其中o型血的试管大多已经破碎,而像他这样的Ab型则相对完整。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汽车警报的尖啸。佐藤爬到窗边,看到楼下停车场里,三个扭曲的人影正围着一个在地上抽搐的物体。即使从四楼看去,也能辨认出那是森田的外套——但现在穿外套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似人类,它的四肢像橡皮一样拉长,头部膨胀成不规则的球体,表面布满脉动的黑色血管。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佐藤注视这一幕时,那个生物突然转向窗口,用已经不成形的对准了他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佐藤却感到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
他瘫坐在地,右腿突然传来剧痛——麻醉剂失效了,而且菌丝似乎对治疗产生了抗性,正以更猛烈的速度向上蔓延。时间不多了。
佐藤抓起电击器,突然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公寓平面图。一个红色箭头指向地下室锅炉房,旁边写着森田的最后提示:
主脑在模仿人类,所以它也有弱点。找到它保留的人类部分...
就在这时,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在绝对的黑暗中,佐藤听到走廊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缓慢但坚定地向实验室靠近。每一步都伴随着黏液拉丝的声响,和一种诡异的、像收音机静电干扰般的低语。
佐藤握紧电击器,拖着残腿向紧急出口挪动。他知道自己必须下到地下室,但更清楚——那些东西正在等着他自愿走入它们的核心领地。
当应急灯突然闪烁亮起时,佐藤看到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它看起来像人,但轮廓在不断变化,仿佛由无数黑色蠕虫临时组成。在灯光熄灭前的瞬间,影子举起一只,做了个奇怪的手势——近似人类的动作,但手指多了一节。
黑暗再次降临。佐藤屏住呼吸,听到那个东西滑进了房间,同时闻到一股浓郁的、像腐烂蘑菇般的气味。他的右腿菌丝突然剧烈抽痛,仿佛在回应什么的召唤。
在绝望中,佐藤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脚步声停了。几秒钟后,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在为他引路。这不是仁慈,佐藤明白,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它们确信他逃不掉。
拖着不断恶化的右腿,佐藤开始了通往地下室的死亡之旅。每一级台阶都像在走向地狱更深层,而身后,那些湿漉漉的脚步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当他终于到达地下室门前,门把手上缠满了新鲜的黑色菌丝,像在等待他的触碰。佐藤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铝热剂。他知道,门后的东西将比他最恐怖的噩梦还要可怕——因为它曾经是人类的某一部分。
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他右腿的菌丝此刻正欢快地脉动着,仿佛在期待与母体的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