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玄奘法师,渡化恶人,岂是易事?便如崇恩圣帝,当年收服那凶顽成性的王恶,也是历经多年苦心教化,方使其幡然醒悟,弃恶从善,成为护法神灵。”
“人心之固执,犹如顽石,非有大毅力、大智慧,长久之功,难以撼动,即便是佛祖,也需借助因缘际会,众生自悟,而非单凭神通便可强行扭转。”
“阿弥陀佛。”
玄奘闻言,沉默不语,只是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号,显然内心仍在挣扎。
江源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李承乾,问道,“太子,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承乾挠了挠脑袋,他自幼接受的便是帝王术教育,思考问题的方式更为直接现实。
“师父,若是在我大唐境内,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持械,抢劫太子车驾,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按律当斩立决,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了看周围荒凉的环境,“此地已非大唐疆土,如何处置,全凭师父您做主便是,承乾没有意见。”
江源听了,微微摇了摇头,对李承乾说道,“若能渡恶为善,每渡化一人,便等于救了此人免堕恶道,又除了一个未来的祸患,这便是一举两得,积了两份功德,乃是大功德!”
“若因为一时心软,纵容恶人,任其继续为恶,祸害好人,那么每纵容一人,便是败了两份德行,乃是大恶事!”
“因此,放不如杀,杀不如渡。”
江源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承乾,“便如你父皇,当年征战天下,对于投降的敌将,也非一味斩杀,而是量才录用,收为己用,化敌为友,这便是渡人之术的高明之处!”
“你将来若继承大统,当谨记此理,多学渡人之术,而非一味依赖严刑峻法。”
李承乾听完这番深入浅出的道理,心中豁然开朗,连忙恭敬地躬身行礼,“承乾受教了!多谢师父指点!”
江源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群被捆得结结实实,听得心惊胆战的土匪。
他面色转冷,言语之中却是寒气十足,“方才我等所言,你们也都听到了,现在,你们自己说说,依尔等所犯之罪,我该如何处置你们才算妥当?”
那群土匪早已吓得屁滚尿流,闻言更是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
“神仙饶命啊!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从此一定洗心革面,行善积德!”
“求神仙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更有机灵的,开始哭诉卖惨:
“神仙开恩啊!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无人奉养啊!”
“我孩子才刚满月,不能没有爹啊!”
“小的也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的啊!”
一时间,各种求饶声,哭惨声此起彼伏。
玄奘法师心肠最软,见不得这般情景,忍不住再次开口求情,“真君……您看他们真的知道悔改了,佛祖慈悲,便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倘若……倘若他们将来再作恶,那所有的罪孽,便由贫僧一人承担便是!求真君……莫要伤了他们性命啊!”
就在这时,李承乾却突然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师父!承乾倒是有一个想法!”
在得到江源鼓励的眼神后,李承乾目光扫过那群土匪,声音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尔等听着!我乃大唐皇帝太子李承乾!此番西行,乃是奉父皇之命,前往仙山求取治国安邦,富民强兵之经典!”
“尔等今日冲撞车驾,本应严惩!但念在尔等尚有悔过之心,本王可以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铿锵,“若尔等真心愿意洗心革面,弃恶从善,便可跟随本王一同西行!沿途需听从号令,恪守规矩,若能一路恪尽职守,表现良好,经受住考验,得到我这位师父的认可……”
“那么,待本王功成返回大唐之时,便可带尔等一同归国!届时,不仅既往不咎,还可根据尔等功劳,赐予田产,安排正当营生,让你们堂堂正正做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厉声喝道,“但是!若途中有人恶习难改,阳奉阴违,甚至再生事端……那就休怪本王军法无情,立斩不赦!何去何从,尔等自己选择!”
这番话,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既给了出路,也划下了不容逾越的红线!
那群土匪闻言,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相比于立刻被处死,这条“戴罪立功”的路,虽然艰苦,却无疑是唯一的生路!
更何况,跟随的还是大唐太子!若是表现得好,未来甚至可能有个正经出身!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当下,所有土匪再无犹豫,纷纷以头抢地,涕泪交加地发誓。
“愿意!愿意!小的们愿意!”
“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
“小的们一定誓死效忠殿下,护卫殿下西行!”
“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承乾见镇住了场面,这才转身,恭敬地向江源请示,“师父,如此处置,您看……是否可行?”
江源原本的打算,是先用严厉手段震慑,再喂些所谓的毒药骗这些人老实,但那种方法终究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却没想到,李承乾却是能不怕麻烦,开出一条不同的处理方式,这小子,不愧是唐王的儿子!这份适应能力,和这股子进取,担当,简直与他父皇如出一辙!
江源此刻,也是开始喜欢这个少年太子了。
这法子江源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麻烦,但眼前这小子愿意接下这段因果,自然便由他去调教这些土匪,不过对于极善于跟土匪沟通的李家来说,应当有一套家传理论才是。
他脸上露出笑容,对着李承乾微微颔首,投去一个肯定与鼓励的眼神。
李承乾见江源同意,顿时信心倍增。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那群忐忑不安的土匪,声音恢复了太子的威仪,朗声宣布。
“好!既然尔等愿意悔过,本王便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共计一十二人,合军中一什之数!自今日起,尔等便编为一队,依行军法管束!若有违令者,自然依军法处置!”
“现在,整队!”
随着珠儿手腕一抖,七彩丝线应声收回。
那群土匪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地按照李承乾的指示,勉强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伍,虽然依旧显得狼狈,但眼中却多了一丝求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