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那孙子撂下狠话就没影了,我脑子里那根弦却“嗡”的一声,绷得比钢丝还紧。
三振出局。
开颅。
这几个字像冰锥子,一下下往我天灵盖上钉,钉得我浑身发冷。
我不能死。
我他妈的,绝对不能死。
小雅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儿子闺女还那么小,我死了,这个家就真塌了。
恐惧是最好的兴奋剂,比他妈什么红牛都管用。
我从那堆外卖员的行头里爬出来,把兜里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摊在桌子上,一张张捋平。
一共是八千零五十块。
这是我上个月当牛做马,拿尊严和汗水换来的,也是我接下来一个月活命的本钱。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直奔“顺风快递”城西分拣中心。
我入职的是最累的片区,也是罚款最狠的片区,没人愿意干,所以我一去,人家简单问了几句就同意了。一个光着膀子,嗓门比高音喇叭还冲的男人,应该是站长,指着一个年轻人破口大骂。等他骂爽了,我才缩着脖子走过去,递上根烟,陪着笑脸:“站长,我叫礼铁祝,新来的。”
他斜着眼珠子瞥了我一眼,没接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墙角一堆东西:“想干活,先守规矩。工服押金三百,车子我们这儿有,一天租金三十,性能不敢保,反正能跑。这些钱,月底从你工资里一块儿扣。干不了一个月就滚蛋,押金也别想要了。”
他又指了指墙角一辆看着就饱经风霜的电驴,车斗锈迹斑斑,一捏都能掉渣。“喏,这就是你往后的战马。我跟你说,这车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
我点头哈腰地应着,心里那句“操你妈”已经滚了好几个来回。
接着,他从一个大塑料袋里扯出一身黑红相间的工服扔给我。那衣服闻着就有一股子廉价染料和汗水混合的馊味儿,也不知道是哪个哥们儿穿剩下的。
我套在身上,对着路边商店的玻璃窗照了照。镜子里那个人,黑瘦,眼窝深陷,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被生活盘了八百遍之后的麻木和凶狠。
真他妈陌生。
置办完这一切,我揣着剩下的钱,骑上那辆一启动就哆嗦得像得了帕金森的电驴,准备迎接我的第一天。合同上写着底薪两千五,前提是全勤无重大投诉,剩下的全靠计件提成。
凌晨四点。
我以为我见识过这城市最没人性的样子,但当我推开分拣中心那扇铁皮门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以前经历的那些,顶多算是过家家。
一股混合着灰尘、汗臭、廉价烟草和纸壳子味的浑浊空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呛得我直咳嗽。整个中心就像个刚被炮火犁过的战场。
传送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头永远不会停歇的钢铁巨兽,无数的包裹在上面翻滚、碰撞。灯光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站长又在骂人:“我操你妈的!你那手是自己的不?不会干活你他妈往那一杵,当门神啊?!”
那年轻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站长看见我,用下巴指了指一个空着的位置:“去,那儿,跟着学。学不会就滚犊子,我这儿不养闲人。”
我站到传送带边上,瞬间就懵了。那些包裹像有生命一样扑过来,我得在零点几秒内看清地址,然后准确地扔进对应的区域筐里。
第一个包裹,我看岔了,扔错了区。
“嘿!”站长那声吼,跟平地炸了个雷,“你他妈眼睛长裤裆里了?!那是八大局小区的!你往彩塔小区扔你妈逼啊!”
我赶紧跑过去捡回来,脸臊得通红。手忙脚乱之下,第二个包裹又拿反了,上面的易碎标签被我压在了底下,直接跟另一个铁皮箱子撞在了一起。
“我操!”站长直接冲了过来,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筐上,指着我的鼻子骂:“瞅你那损出儿!上面写着‘轻拿轻放’四个大字,你他妈瞎啊!这要是摔坏了,月底从你提成里扣!扣到你他妈当裤衩子!”
我站在那儿,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每一次被骂,每一次出错,我都感觉脑子里那个肿瘤在跟着突突地跳。它在提醒我,礼铁祝,这是第二次机会了。再失败两次,就是真刀真枪的开颅手术。
我咬着牙,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和眼前。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分拣结束,白天的送货,是另一重更具体的折磨。我分管的片区是老城区,没电梯的筒子楼,迷宫一样的小胡同,导航到那儿都得懵圈。
我骑着那辆破电驴穿梭,感觉自己像个没头苍蝇。给客户打电话,就是一场赌博,你永远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上帝”,还是“阎王”。
最操蛋的是那种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的。我捏着一个包裹,站在一栋破居民楼下,电话打了八遍,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每一个延误的包裹,都在扣我的钱。每一次系统提示罚款,我脑子里那个小锤子就跟着敲一下。
“突突。”
“突突。”
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生命正在倒计时。
一天下来,我累得像条死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晚上回到分拣站交差,站长拿着个小本子,一项项跟我算账。
“今天送了八十个件,基础派费一块五一个,提成一共一百二十块。”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着。
“超时三个件,罚款三十。客户投诉一个,说你态度不好,罚款五十。上午那个摔坏的件,里面是个紫砂壶,客户要赔偿,三百,你跟公司对半,你出一百五。哦对了,还有你今天租车的钱,三十。”
他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推,用笔头戳着最后的数字。
“看见没?你今天一天的提成,不止全他妈白干了,还倒欠公司一百四!这笔账先给你记上,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一并算。照你这个干法,干满一个月,底薪都不够扣,还得给我往里搭钱!”
我看着那个刺眼的“-140”,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骑着那辆破电驴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我拼死拼活干了一整天,当了一天的孙子,结果提成是负的。这个月,我能拿到钱吗?
回到家,推开门。小雅、小静和母亲正在客厅陪着孩子们玩,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飘着饭菜的香气。
儿子看到我,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我:“爸爸,你回来啦!”
我弯下腰,想把他抱起来,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看着小雅、小静和母亲担忧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
这已经不是尊严的问题了。
这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财务与收入状况】
一、个人现金状况
初始现金:.00元
本日支出:
工服及装备押金:-300.00元
午餐(馒头矿泉水):-5.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元
二、首日工作预估收入核算 (月结)
岗位薪资结构: 底薪 + 派件提成
预估底薪: 2500元\/月 (注:需满足全勤及无重大事故等条件)
本日提成收入: 80件 x 1.5元\/件 = +120.00元
本日罚款与赔偿:
车辆租金:-30.00元
超时罚款:-30.00元
投诉罚款:-50.00元
破损赔偿:-150.00元
本日提成净收益: 120 - 30 - 30 - 50 - 150 = -140.00元
本月预估总收入 (截至今日): (底薪暂未计入) -14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