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暖融融,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丝丝、粉扑扑的香气,引得少量蜂儿蝶儿都绕着那小小的胭脂摊子打转。
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平摊的竹架上,摆了几十个白瓷小盒。
摊主小娘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衫子,裙角却绣着一丛精致的缠枝莲,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她安静地坐在小竹凳上,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腻如玉的脖颈。
有客人来时,才抬起脸,眉目清灵灵的,含着水光,肌肤洁白,两颊透出自然的、桃花瓣似的红晕。
“娘子,这胭脂怎么卖?”一个穿着绿衣的丫鬟拿起一盒问道。
小娘子弯起嘴角,声音清凌凌的,像溪水敲击卵石。
“这一盒是茉莉花粉,掺了珍珠末的,晚间卸了,脸色更透亮些。”
她打开盒盖,用指尖挑起一点点,放在备好的小瓷碟里,又滴上两滴花露,“妹妹若不信,可以试试。”
那动作娴熟优雅,十指纤纤,指尖却染着些许试色时留下的、淡淡的嫣红。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便搭话。
“阿水的胭脂是好的,颜色正,敷在脸上也贴服,不像别家,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
她又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怜爱,“只是这丫头,爹娘去得早,自己带着阿弟,撑着这门手艺,将来也不知哪家有福气……”
小娘子似乎听到了,又似没听到,耳根悄悄漫上一抹红。
风吹过,槐树花朵落下,一两片停在她的发间,她浑然不觉。
“好,我拿过去给我家娘子看看。”
“嗯。”
小丫鬟拿了几盒胭脂噔噔噔跑到不远处的轿辇边,递在轿子窗檐边,给自己小姐挑选。
轿厢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指甲上是牡丹鎏金色丹寇,正翘起兰花指仔细筛选着。
街头燕子拉着好友的胳膊正往前走,被拉着的安书栩很无奈,被动的跟着走。
阿水眼前一亮,忙呼喊。
“安公子,彦公子。”
燕子听到有人喊,刹住脚,转头望去,眼皮子一跳,暗搓搓的怼了一下好友的腰,然后挂上灿烂的笑,拉着人走到姑娘的摊位边。
“庄姑娘。”
安书栩没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阿水柔柔一笑,并不在意。
“你们叫我阿水就好。我看你们神色匆匆是要去哪儿吗?”
看好友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好自己打圆场。
“我们去三哥家。 ”
“唔。安公子。。你。。”
“栩哥儿?是你吗?。”
几人对话被后面一位神妃仙子下凡尘的姑娘打断。
众人回头只见那女子挽着朝云近香髻,一身深蓝色对襟飘坠衫,面容绝美,仔细看与安书栩有三分相似,看起来有个二十来岁的模样。
“泠姐?”
女子欣喜若狂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语气颤抖。
“是我。”
说完,就要泪如雨下,忙拿帕子擦擦眼角,为这次邂逅愉悦。
“你怎会在这里?”
“我上月就来了。我们借一步说话。”
“好。”
说完,燕子跟阿水摆手道别,安书栩朝阿水颔首,三人转身就找了个茶楼进去。
阿水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胭脂,有点发懵,她机械性的收拾着。
那女子跟安公子关系很亲近吗?!那么美的女子,她也是第一次见,悄悄拿起镜子照照,忽然有点泄气,有点自惭形秽。
转身,轻轻踢了下坐在后面墙角边半躺的小少年,迟疑的问:
“阿弟,我跟刚才那女子比,如何?”
黑衣少年嘴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双手环抱,半躺在那里,有几分不羁,又有几分奶萌,看起来气质相左。
少年抬眸,眼睛清亮,黑白分明。
“我管别人好不好看,又与我无关。在我心里,阿姐已经很美了。”
唔,至于最美的。。。
眼前幻化出,那星眸璀璨,气质温婉,始终 挂着浅淡笑容的妇人朝他招手。
“辰儿,快过来。。”
少年吐掉嘴里的草,眼神有点黯淡无光。他站起身,跟阿姐招呼一声就走。
“阿姐,我出去转一圈。”
说完已经走出一米远,阿水伸出尔康手,对着少年喊。
“早点回来,不准跑远。”
“好。”
少年背对她,半抬手臂示意知道了。
茶楼里,到了雅间,燕子知道了他们是表姐弟,就跟好友打个招呼退走了,把空间留给二人。
“栩哥。。书栩。真的好久不见了。”
安书栩看着她,叹息。
“你还好吗?”
上次见面这表姐11岁,安书栩9岁,一个入教司坊,一个准备回祖籍地。
时光如水,当年的孩童被命运轮盘追撵着,走向两个方向。
冉雪泠微红了眼眶,她想起了那年,从高门贵胄的官家嫡女,一夜沦落为官妓的不堪往事。
祖母带着母亲和姨娘、姐姐、妹妹在天牢自缢而亡,誓要保卫名节。
几十女眷,只余下十来人,就包括她,当时她很怕死,娘亲可能也看出来了,在自缢前告诉她,希望她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以后实在撑不下去,就下来。
她在教司坊长大,因为美貌出众,倒是没受什么苦,直到16岁登台,成为花魁娘子,开始接客。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第一个男人是个极其温润尔雅、俊郎不凡的男子,还包了她三个月。
之后,就再无踪迹。
直到18岁,她美貌越发出众,在汴京越发出名,引来十六皇子,将她买回皇子府。
那个男人,一想到他,冉雪泠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我还好,后来被人买下成了侍妾。”
安书栩眸色微深,心里有点不舒服,怜惜这位表姐的遭遇。。。
“他待你如何?”
冉雪泠不说话。安书栩却明了,隔着衣服安抚拍拍她的手臂。
“我们家非官身,赎不了你们。抱歉。”
安书栩有点内疚,即使家中有钱,却买不了她们,因为她们属于官妓,是皇家律法典籍中 刻下之人。
即使被哪家买走,哪怕是皇亲国戚买走,也脱不了贱籍,除非有一天皇家给他们家翻案,或者特意下圣旨赦免。
“你不用道歉。如果不是你们家散去所有家财,救了我们一家百余口性命,我们早已被埋在汴京城外 乱坟场。”
这话接不下去。安书栩垂下眼睫,一时语塞。
“姑姑还好吗?当年我祖母和娘亲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