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那次有惊无险的行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彻心中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宫外世界的鲜活气息,与赵云峥关键时刻展现的可靠身手与忠诚,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吸引力的图景,
让自己人这三个字不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和力量。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天气晴好
沈砚撺掇着萧彻,以“练习导引术需开阔地界呼吸新鲜空气”为由,来到了宫中一处较为僻静的小演武场。
这里平日少有宫人往来,场地宽敞,正好方便说话,也……方便做点别的。
“阿彻,你看赵大哥那身手,刷刷两下,那几个地痞就屁滚尿流了!”
沈砚一边模仿着赵云峥那天的动作,一边兴奋地对萧彻说,“咱们要是也能学个一招半式,以后就算偷溜出去,心里也踏实点不是?”
他主要是觉得,萧彻身体需要锻炼,学点武艺既能强身,又能自保,一举两得。
萧彻被他说的有些心动,但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又有些犹豫:
“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
沈砚拍着胸脯,“慢慢来嘛!先从扎马步开始!你看我——”
他说着就撅着屁股摆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步,没撑一会儿就腿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哎呦……看来这玩意儿是需要点毅力。”
萧彻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响起:“世子这马步,重心还需再下沉三分,膝盖不过脚尖,方能稳如松柏。”
两人回头,只见赵云峥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今日不当值,显然是特意过来的。
“赵大哥!”沈砚一骨碌爬起来,毫不尴尬,“你来得正好!快教教我们!阿彻身子弱,学点功夫强身健体最好了!”
赵云峥走上前,先是对萧彻恭敬行礼:“殿下。”
然后才转向沈砚,笑道:“世子有心了,强身健体,导引术是内养,武艺是外练,内外兼修,确是正道。”
他为人细致,并没有一来就教什么高深招式,而是先仔细检查了萧彻的筋骨,确认他身体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足以承受一些基础训练后,才开始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配合讲起。
“殿下,习武之初,重在根基与意念,而非招式狠辣。”
赵云峥一边纠正萧彻的姿势,一边耐心讲解,“心要静,气要沉,感受自身与地面的连接,仿佛生根一般……”
他的教导方式与太傅们的刻板截然不同,深入浅出,甚至带着点医家养生的道理,让萧彻很容易理解和接受。
沈砚也在一旁像模像样地跟着学。
休息间隙,三人围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
沈砚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从宫外带来的芝麻糖和炒栗子分享。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部分寒意,气氛轻松而融洽。
沈砚啃着芝麻糖,含糊不清地问:“赵大哥,你医术这么好,功夫也厉害,怎么想的进太医院啊?我感觉你去军中发展,肯定更有前途!”
他这话半是好奇,半是试探。
赵云峥闻言,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祖父一生醉心医术,悬壶济世,他老人家希望赵家医术能传承下去,光大门楣。
我身为长孙,自幼便被寄予厚望……进入太医院,是祖父的心愿,也是家族的期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武艺……乃是家父早年一位军中好友所授,他常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保家卫国。
我……其实心中更向往沙场点兵、纵横捭阖的快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向往。
沈砚和萧彻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赵云峥是身负家族期望,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志向,进入了并非他最心之所向的太医院。
沈砚眼珠一转,立刻开始他的挖角大业,哦不,是人才规划:
“赵大哥,你看啊,这医术和武艺,其实不矛盾嘛!扁鹊华佗不也通晓导引之术?良医能救人,良将能保国,都是济世安民!
你现在在太医院,是陛下的近臣,消息灵通,地位清贵,这是优势!
将来若有机会,凭借这身武艺和医术,在军中做个军医官,或者……嘿嘿,操作得当,转任武职,也不是不可能嘛!”
他描绘的前景,正好戳中了赵云峥内心深处那份被压抑的渴望。
赵云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苦笑道:
“世子说笑了,官职调动,岂是易事?何况涉及军职,更是敏感。”
“事在人为嘛!”沈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们嘛!阿彻可是很看重赵大哥你的!”
一直安静听着的萧彻,此时抬起头,看向赵云峥,清澈的目光里带着真诚:
“赵太医,阿砚说得对,你的才能,不应被埋没。
若有朝一日……我希望能看到你真正施展抱负的那一天。”
这话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和承诺感。
赵云峥看着眼前这两位少年,一位是身份尊贵却命运多舛、正努力挣脱枷锁的皇子,一位是聪慧过人、心思玲珑、一心辅佐的国公世子。
他们信任他,愿意为他谋划未来。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冲垮了那些世俗的顾虑和家族的束缚。
他霍然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萧彻,竟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军中的礼节!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沈砚和萧彻都愣住了。
赵云峥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萧彻,声音坚定而清晰,不再有丝毫犹豫:
“殿下,云峥不才,蒙殿下与世子不弃,视若腹心。”
“今日在此,云峥愿立下誓言:自此以后,唯殿下马首是瞻!太医院之职,是云峥立足之基,亦是殿下宫中耳目。
他日若有机会,无论身处何职,身在何方,云峥愿为殿下手中利剑,扫平前路荆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云峥追随的,从不是七皇子这个身份,而是殿下您——萧彻,这个人!”
这番话,彻底表明了心迹。
他效忠的不是那个虚无的皇子头衔,而是萧彻本身,是他所展现出的潜质,以及他们共同构建的这份信任与情谊。
萧彻看着跪在面前的赵云峥,胸口剧烈起伏,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感受到了这份承诺的重量,也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伸出小手扶起赵云峥:
“赵大哥,请起,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今后,我们……同行。”
沈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激动万分。
成了!核心三人小组,正式成型!
有他这个脑子,有阿彻这个核心,现在又有了赵云峥这样有能力、有忠诚的实干派!
这配置,完美!
他笑嘻嘻地上前,一手拉起赵云峥,一手搭在萧彻肩上,豪气干云:
“对!同行!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阳光将三个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十岁的沈砚,九岁的萧彻,二十岁的赵云峥,这三个年龄、身份各异的人,因为奇妙的命运和共同的信念,在这深宫的一角,结成了最初也是最牢固的同盟。
属于他们的力量,正在悄然汇聚,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