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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 10 月 18 日,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奇台县的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线还沾着一层淡青色的雾,像一块被水浸湿的毛边纸,轻轻贴在戈壁滩的上空。碧流河乡东戈壁十三村卧在绿洲与戈壁的交界处,空气里裹着露水的凉,还混着玉米秸秆的清苦味。再过三五天,地里的玉米就要黄透了,那沉甸甸的穗子,是村里人一年到头的指望。

46 岁的刘某某和媳妇张某某是村里起得最早的几户之一。张某某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土坯砌的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冒着乳白的热气,小米粥在锅里 “咕嘟咕嘟” 地翻滚,泡沫顺着锅沿往下淌,她赶紧用抹布擦了擦,又揭开旁边的笼屉 ,雪白的馒头挤在一块儿,热气裹着麦香飘满了小厨房。灶头边放着一碟腌咸菜,是夏天用自家种的青萝卜腌的,脆生生的,泛着油亮的酱色。

“老头子,粥快好了,你别老坐着,去看看院里的鸡喂了没?” 张某某一边搅动粥勺,一边朝堂屋喊。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透着过日子的踏实 。

堂屋的炕沿上,刘某某正抽着烟。他手里捏着一支 “红塔山”,烟卷烧到了过滤嘴,烟灰簌簌落在炕席的补丁上。他没起身,只是望着窗外:窗外是自家的二亩玉米地,玉米穗子垂着,黄绿相间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他打招呼。“急啥,等会儿吃了饭一起去。” 他把烟蒂按在炕边的铁烟灰缸里,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今年这玉米长得好,能多打两麻袋,够冬天喂猪,还能给建军攒点学费。”

刘建军是他们的儿子,在县城读高中,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一提起儿子,张某某的嘴角就扬了起来:“可不是嘛,建军说想考农业大学,以后回来帮村里搞种植,也省得咱们老两口一辈子刨土。” 她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快吃吧,再不吃粥就凉了,等会儿还得去看看玉米杆的干湿。”

刘某某慢悠悠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馒头的麦香混着热气钻进嘴里,嚼起来扎实。接着,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大口。可刚咽下去,眉头就猛地皱了起来,像是吞了一块冰碴子。

“不对啊,老婆子,” 他咂了咂嘴,又舀了一勺粥凑到嘴边,眼神里满是疑惑,“这粥咋有点苦?像掺了黄连似的,还有点涩。”

张某某愣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又舀了一勺仔细尝了尝:“没有啊,跟昨天晚上熬的一样,甜丝丝的。你是不是昨晚抽烟抽多了,舌头木了?” 她还开玩笑,“要不你再吃口咸菜压一压,说不定是咸菜的味儿串了。”

刘某某笑了笑,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馒头往下咽,可刚吃了没两口,一股热浪突然从脚底窜到头顶 —— 脸瞬间烧得像着火,耳朵里 “嗡嗡” 响,眼前的桌子开始天旋地转,连张某某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像蒙了一层雾。

“老婆子,我…… 我有点晕……” 他想撑着桌子站起来,可手一软,整个人 “咚” 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齿咬得 “咯咯” 响,嘴角还渗出了白沫,沾在下巴的胡茬上,看着吓人。

张某某吓得魂都飞了。她赶紧扑过去,想把刘某某扶起来,可刚碰到他的胳膊,一股眩晕感突然袭来 ...天像是塌了一半,胃里翻江倒海,“哇” 的一声就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刘某某的裤腿上。她想喊人,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只能发出微弱的 “嗬嗬” 声,眼前一黑,也倒在了刘某某身边,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记得窗外的玉米叶,还在风里晃。

此时,邻居王大叔正在自家院子里喂牛。他家和刘家就隔了两户,清晨的村子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玉米叶上滴落的声音,刘家传来的 “咚” 的闷响,还有张某某那声微弱的呻吟,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咋回事?老刘两口子吵架了?” 王大叔放下手里的料桶,拍了拍手上的饲料渣,快步往刘家跑。

推开门的瞬间,王大叔的腿都软了。

堂屋里,刘某某躺在地上抽搐,白沫顺着嘴角流到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张某某趴在旁边,头发乱蓬蓬的,一动不动。“老刘!老张!” 他喊了两声,没人答应。王大叔赶紧往屋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啊!老刘两口子出事了!躺在地上不动了!”

喊声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村里的人都被惊醒了。正在刷牙的李婶叼着牙刷就跑了出来,牙膏沫挂在嘴角;正在收拾农具的赵大哥扛着锄头往刘家冲;正在给孩子穿衣服的王嫂抱着孩子就往这边赶。

没一会儿,刘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满是恐慌。

“快!抬到三轮车上,送县医院!” 村支书赵某某挤进来,蹲下身摸了摸刘某某的鼻息,又探了探张某某的脉搏,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老刘还有气,老张也还有气,得赶紧送医!晚了就来不及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赶紧找来刘某某家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铺了一块旧褥子,是张某某陪嫁时带的,边角都磨破了。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刘某某和张某某抬上去 —— 刘某某还在抽搐,身体硬邦邦的,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抬稳,生怕碰疼了他;张某某则软得像一摊泥,头歪在一边,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来开!” 村民李二柱跳上驾驶座,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发动。三轮车 “突突突” 地响着,排气管冒着黑烟,往村外的公路跑。车斗里,两个村民扶着刘某某和张某某,不停地喊着他们的名字:“老刘,坚持住!快到医院了!”“老张,别睡!醒醒!看看我们!”

路上全是土,三轮车一颠,刘某某的头就往旁边歪一下,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嘴角的白沫更多了,沾在褥子上,留下一块湿痕。张某某则一直没醒,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李二柱把油门加到最大,三轮车的速度提到了最快,车斗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可没人顾得上自己,都盯着刘某某和张某某,心里揪得慌。

从东戈壁十三村到奇台县人民医院,有四十多公里路。平时要走一个多小时,那天李二柱开得飞快,只用了五十多分钟就到了。车刚停在医院急诊室门口,几个村民就跳下车,扯着嗓子喊:“医生!医生!快来救人!两个人都快不行了!”

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听到喊声,赶紧推着床跑出来。为首的医生叫陈刚,是急诊室的主任,刚值完夜班,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他蹲下身看了看刘某某的状况,又翻了翻张某某的眼皮,大声说:“快!推抢救室!准备洗胃、输液!通知检验科,加急做血液和呕吐物检测!”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刘某某和张某某抬到床上,推进抢救室。“家属呢?家属过来签字!” 护士一边推着床,一边喊。

刘某某的儿子刘建军当时正在邻村的岳父家,前一天他去帮岳父收土豆,没回村里。接到村民的电话时,他正蹲在地里捡土豆,手机里传来王大叔急促的声音:“建军!快回县城!你爸你妈出事了!在县医院抢救呢!”

刘建军手里的土豆 “啪” 地掉在地上,他骑着摩托车就往县城赶。摩托车的油门加到最大,风刮得他眼睛生疼,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流。

等他赶到急诊室门口时,抢救室的灯已经亮了。“医生!我爸我妈咋样了?” 他抓住一个护士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都在抖。

“正在抢救,你先别急,去那边签字。” 护士指了指旁边的桌子,递给他一张病危通知书。

刘建军看着通知书上 “病危” 两个字,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村里的几个村民也陪着他,有人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接;有人劝他 “别太担心,医生会尽力的”,他只是点头,说不出话来。抢救室的红灯像一颗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他的视线里,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滚烫的沙地上赤脚行走,煎熬得让人喘不过气。

急诊室的走廊里很静,只有抢救室里传来的仪器 “滴滴” 声,偶尔夹杂着医生急促的指令。陈主任从抢救室里出来过一次,他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对刘建军说:“你父亲情况很不好,毒已经扩散到全身,我们在尽力,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建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照在医院的院子里,落在几棵光秃秃的杨树上,可他觉得那阳光冷得像冰。他想起上周回家,父亲还蹲在玉米地里,指着最壮的一穗玉米说:“建军,等这穗熟了,给你煮着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那时候父亲的手还很有力,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可现在,那双曾给他煮玉米、修自行车的手,可能再也动不了了。

上午 11 点整,抢救室的红灯突然灭了。

陈主任走出来,脚步很慢,表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看着刘建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你父亲…… 在十分钟前,抢救无效死亡。”

“啥?” 刘建军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他看着陈主任的嘴,可那些字像是飘在空气里,抓不住。“不可能…… 医生,你再救救他,再试试……” 他冲上去抓住陈主任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里满是哭腔。”

陈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用了所有办法,洗胃、输液、用解毒剂,可毒鼠强的毒性太大了,发作得太快…… 你母亲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当中,需要继续观察。”

刘建军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医院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喊 “爸”,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村里的村民也红了眼,有人蹲下来拍他的背,有人别过头去抹眼泪 。

刘某某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谁家盖房子缺人手,他第一个去帮忙;谁家孩子没人看,他媳妇张某某就主动去带;去年村里的李大爷家玉米被淹了,刘某某还帮着抢收,自己家的玉米都泡烂了也没说一句怨言。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

消息传回东戈壁十三村时,村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正在喂鸡的王婶手里的鸡食盆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正在修拖拉机的赵大哥停下手里的扳手,愣了半天,说 “不可能,早上还跟老刘打招呼呢”;村口小卖部的张老板关掉了收音机。

中午的时候,刘建军的舅舅、姑姑们都赶来了。按照当地的风俗,老人去世要尽快办丧事,亲戚们帮着刘建军搭灵棚、写挽联,村里的男人们则去山上砍松柏枝,女人们帮着准备丧宴。灵棚搭在刘家的院子里,用帆布围起来,里面放着刘某某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笑得很憨厚。刘建军跪在灵前,烧着纸钱,火苗舔着黄纸,化作一片片黑灰,被风卷着飘向院子里的白杨树。

“建军,别硬撑着,吃点东西吧。” 刘建军的姑姑端来一碗面条,放在他面前,“你妈还在医院,你要是垮了,谁照顾她?”

刘建军摇了摇头,没动那碗面。他看着父亲的照片,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 父亲骑着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怕他冷,把他裹在棉袄里;他考了好成绩,父亲拿着成绩单,在村里炫耀了好几天;他去县城读高中,父亲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一沓皱巴巴的钱,说 “别省着,吃好点”。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每一个都让他心口发疼。

下午一点多,帮忙的村民和亲戚们都饿了。刘建军的舅舅说:“按规矩,丧宴得办,可现在这事急,咱们就简单点,煮点臊子面吧,老刘前几天刚炖好的羊肉臊子还在厨房,别浪费了。”

大家都同意。村里的李婶和王嫂走进厨房,打开碗柜 。

里面果然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前一天炖好的羊肉臊子,油汪汪的,还带着羊肉的香味;旁边还有一个陶瓷碗,装着张某某自己做的辣椒酱,红亮亮的,撒着芝麻。李婶把臊子倒进铁锅里,加了点水,在灶上加热;王嫂则把面条下进另一个锅里,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熟了。

“来,大家趁热吃!” 两点左右,李婶把一碗碗臊子面端到院子里的桌子上。帮忙的村民们围坐在一起,拿起筷子开始吃。

羊肉臊子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辣椒酱也很下饭,大家饿了一上午,吃得很香。刘建军的舅舅吃了两碗,还说 “老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村支书赵大哥一边吃,一边劝刘建军 “吃点,补充体力”。

可刚吃了没十分钟,坐在李婶旁边的赵大嫂突然 “哎呀” 一声,手里的碗 “啪” 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 我头晕得厉害,还恶心……” 她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接着 “哇” 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在地上的面条里还混着羊肉臊子。

“咋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李婶赶紧扶着她,可刚碰到赵大嫂的胳膊,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桌子开始晃动,“不行…… 我也晕……” 她晃了晃,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村民扶住了她。

紧接着,更多人出现了症状。村支书赵大哥正想站起来去扶李婶,突然觉得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我…… 我看不见了……” 他扶着桌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刘建军的舅舅刚喝了一口水,突然觉得肚子绞痛,疼得他额头冒冷汗,蜷缩在地上;还有几个年轻的村民,开始抽搐,嘴角渗出白沫,和早上刘某某的症状一模一样!

“不好!肯定是饭有问题!” 有人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恐慌。刘建军本来坐在灵前,听到喊声赶紧跑过去,看到一个个帮忙的村民倒在地上,有的抽搐,有的呕吐,有的昏迷,他的心脏又一次沉了下去。

早上是爸妈,现在是乡亲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多叫几辆!” 村支书赵大哥用尽力气喊,他的视线虽然模糊,但还是撑着桌子站起来,“所有人都别再吃了!把剩下的面和臊子都盖起来!别碰!”

有人赶紧掏出手机,拨打了县医院的急救电话。电话里,急救中心的人听到 “三十多人中毒”,也吓了一跳,立刻调派了四辆救护车,往东戈壁十三村赶。

二十多分钟后,救护车呼啸着开进村里。医生和护士们跳下车,拿着担架冲进刘家院子。

眼前的场景让他们也吃了一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灵棚里还挂着刘某某的黑白照片,悲伤和恐慌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先救抽搐的!” 医生们分工合作,给中毒者测血压、吸氧、注射急救针,然后把他们抬上救护车。刘建军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县城,他坐在最后一辆救护车上,看着身边昏迷的舅舅,心里满是疑问和恐惧: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县人民医院的院长张卫国接到消息时,正在开会。他听了医生的汇报,“腾” 地站起来,会议也不开了,直奔急诊室。看着一批批被送进来的中毒者,症状和早上的刘某某、张某某一模一样,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而是人为投毒!一天之内,46 人中毒,1 人死亡,这在奇台县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张院长立刻拿起电话,拨打了奇台县公安局的电话:“喂,是县公安局吗?我是县医院张卫国!我们这里发生了重大投毒案!46 人中毒,1 人死亡,你们赶紧派人来!”

电话那头的奇台县公安局局长也吓了一跳,立刻下令:“刑警队全体集合!立刻去县医院和碧流河乡东戈壁十三村!保护现场!展开调查!” 同时,他又把情况上报给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安厅刑事侦查处 。这么大的案子,县里的力量不够,必须请求上级支援。

自治区公安厅刑事侦查处的靳副处长,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旧案卷。他今年 42 岁,干刑侦已经 15 年了,脸上刻着常年奔波的风霜,眼神却很锐利,像戈壁滩上的鹰。接到电话时,他刚喝了一口热茶,听到 “46 人中毒,1 人死亡”,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热水溅在手上,他都没感觉到烫。

“情况具体说清楚!” 靳副处长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

“靳处,是奇台县碧流河乡东戈壁十三村,18 号早上,一户姓刘的夫妇吃早饭中毒,男的已经死了,女的还在昏迷;中午他们家办丧事,帮忙的村民吃了羊肉臊子面,三十多人又中毒了,症状都一样,医生说是毒鼠强!”

靳副处长放下电话,立刻抓起桌上的警帽和外套:“通知技术科、侦查科,带上勘查设备,五分钟后楼下集合!去奇台县!”

五分钟后,三辆警车驶出公安厅大院,往奇台县方向开。靳副处长坐在第一辆车里,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听侦查员汇报已知的情况,一边在本子上画着草图 。

刘家的位置、医院的位置、可能的投毒地点。他的手指在本子上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是毒鼠强,那毒性极大,少量就能致命,凶手一次投毒害这么多人,要么是报复心极强,要么是有深仇大恨。而且,早上和中午两次中毒,毒源应该是同一个地方,很可能就在刘家的厨房里。

警车在戈壁滩的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茫茫的戈壁,偶尔能看到几棵耐旱的梭梭草。靳副处长看着窗外,想起自己去年办的一起毒鼠强投毒案,凶手因为邻里矛盾,投毒害死了对方一家三口。那次的案子让他印象很深 ,仇恨一旦没了底线,就会变成吃人的魔鬼。

四个多小时后,警车终于到达奇台县。靳副处长没歇口气,直接去了县医院。急诊室里挤满了人,医生和护士们忙得团团转,中毒者躺在病床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插着氧气管,家属们在旁边哭哭啼啼,场面混乱又悲伤。

靳副处长找到陈主任,问:“陈主任,中毒者的症状确定是毒鼠强吗?”

陈主任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份初步的检测报告:“我们做了紧急检测,血液里都检出了毒鼠强成分,浓度很高,特别是早上去世的刘某某,浓度已经超过了致死量的三倍。现在我们在给他们用二巯基丙醇解毒,但效果要看个人体质,有几个年纪大的,情况还很危险。”

靳副处长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然后走到病房里,看望中毒的村民。他走到赵大嫂的病床前,赵大嫂已经清醒了一些,看到穿警服的人,眼里满是恐惧:“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太吓人了…… 我吃了两口面,就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就死了……”

“你别害怕,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的。” 靳副处长安慰她,“你仔细想想,吃面条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味道不对?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在厨房附近?”

赵大嫂皱着眉回忆:“味道…… 没觉得不对啊,羊肉臊子还是原来的香味,辣椒酱也正常。厨房附近…… 我没注意,当时忙着帮忙,就看到李婶和王嫂在做饭,还有…… 对了,郭永学好像在厨房待了一会儿,他平时爱蹭饭,今天却没吃面条,说肚子疼。”

靳副处长心里记下了 “郭永学” 这个名字,又问了几个中毒的村民,有的说没注意,有的也提到 “郭永学在厨房待过,没吃面条”。

从医院出来,靳副处长立刻带领侦查员和技术人员,去东戈壁十三村的刘某某家。村子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村民在警戒线外守着,看到警车来,赶紧让开。刘家的院子里很安静,灵棚还在,只是没人再守着,地上还散落着没收拾的碗筷,旁边是呕吐物的痕迹,显得很凄凉。

“技术科,开始勘查!重点是厨房!” 靳副处长下令。

技术人员戴上白色的手套和鞋套,拿着勘查灯、镊子、密封袋,走进厨房。厨房是土坯砌的,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灶台是用红砖砌的,上面放着一口黑铁锅,锅里还剩下小半锅羊肉臊子,表面结了一层油;旁边的碗柜上,放着那个装辣椒酱的陶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辣椒酱。

“靳处,你看这里。”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着灶台旁边的地面,“这里有几滴油渍,像是臊子溅出来的,我们先提取了。” 他用镊子夹起一张滤纸,轻轻蘸了蘸油渍,然后放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

另一个技术员则在碗柜里勘查,他打开碗柜的门,里面除了几个空碗,还有一个装面粉的袋子。“碗柜的门把手上有指纹,我们需要提取,看看有没有陌生人的。” 他拿出指纹刷,蘸了点银粉,轻轻刷在门把手上,很快,几个清晰的指纹显现出来,他用透明胶带粘下来,放进证物袋里。

靳副处长站在厨房中央,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落在厨房的窗户上 —— 窗户是木头做的,没有装玻璃,只用一层塑料布糊着,塑料布上有几个破洞,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带着戈壁滩的凉意。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其中一个破洞:这个破洞边缘很整齐,不像是风吹破的,倒像是用刀子划开的,而且塑料布的断口还是新的,没有灰尘,应该是最近才破的。

“小周,过来看看这个窗户。” 靳副处长喊来负责痕迹勘查的技术员,“这个破洞像是人为划开的,你看看周围有没有留下痕迹。”

小周走过来,用勘查灯照着破洞,又看了看窗户框:“靳处,破洞边缘有细微的纤维,像是刀子划的时候留下的,而且窗户框上有一个淡淡的脚印,应该是有人从外面爬进来时,脚踩在上面留下的。” 他蹲下身,用尺子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大概 42 码,男性的脚印。”

靳副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外。窗外是一片空地,种着三棵白杨树,地面上是松软的泥土,上面有几个杂乱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他跟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脚印在白杨树旁边消失了 —— 应该是凶手从这里爬进厨房,投毒后又从这里离开的。

“投毒时间应该在 17 号晚上 9 点到 18 号凌晨 4 点之间。” 靳副处长对身边的侦查员说,“刘某某夫妇 18 号早上 6 点多吃早饭,吃完就中毒了,说明毒是前一天晚上下的;中午村民吃的臊子面,用的是前一天炖好的臊子和辣椒酱,所以毒应该就下在这两样东西里。

技术人员在厨房一共提取了 13 种检材:羊肉臊子、辣椒酱、铁锅边缘的残留物、碗柜门把手的指纹、窗户框上的脚印、地面的灰尘、装臊子的搪瓷盆、装辣椒酱的陶瓷碗、筷子、锅铲、面粉袋上的痕迹,还有窗外地面的泥土和脚印模型。每一份检材都装在密封袋里,贴上标签,由专人保管,准备送回自治区公安厅的化验室进行精确检测。

从刘家出来,靳副处长在村里召开了临时会议,让侦查员们分成两组:一组留在村里,走访村民,了解刘某某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人和他有矛盾;另一组去县医院,继续询问中毒的村民,收集更多线索。

“记住,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靳副处长对侦查员们说,“凶手就在这个村里,或者离村子不远,他肯定和刘家有过节,我们要把所有和刘家有过矛盾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个排查。”

侦查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村里的村民都很配合,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希望早点抓住凶手。有人说,刘某某为人和善,平时连鸡都舍不得杀,跟邻居们从来没红过脸;有人说,刘某某前几年帮村里的贫困户王某某盖房子,自己垫了好几百块钱,都没要回来;还有人说,刘某某唯一的 “麻烦”,就是有人传他和村里的三个有夫之妇走得近,但都是谣言,没真凭实据。

侦查员们找到了那三个有夫之妇的丈夫,分别进行询问。第一个丈夫叫马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说:“我知道有人传我媳妇和老刘的谣言,都是瞎编的,老刘不是那样的人,我跟老刘关系还不错,这次我也吃了面条中毒了,现在还难受呢。” 第二个丈夫叫张顺,在县城打工,17 号晚上没回村,有不在场证明。第三个丈夫叫李刚,因为阑尾炎,17 号就住进了县医院,根本没机会投毒。

排查了五天,侦查员们走访了村里的 50 多户人家,记录了 200 多页的口供,可还是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刘某某的社会关系很简单,除了那几个谣言,没和任何人结过仇,甚至连邻里之间的小摩擦都很少。

10 月 23 号,靳副处长在奇台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召开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侦查员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连续五天高强度工作,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大家心里都很着急。

“大家再想想,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靳副处长看着大家,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着圈,“中毒的都是参加丧事、吃了臊子面的人,没吃的都没事,这说明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针对刘某某一家,其他人是意外中毒。”

“会不会是外面的人干的?比如路过的流浪汉,或者和刘家有旧仇的外地人?” 一个年轻的侦查员问。

“可能性不大。” 靳副处长摇了摇头,“外面的人不知道厨房里有羊肉臊子。而且,投毒需要进入厨房,刘家的窗户虽然有破洞,但位置很偏,只有村里人知道那个窗户容易爬进去。”

“那会不会是凶手在现场,或者在附近观察?” 另一个侦查员说,“他看着大家吃面条,看着有人中毒,甚至可能混在帮忙的人里,假装关心,实际上在看情况。”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靳副处长的思路。他猛地抬起头:“对!凶手很可能在 18 号那天去过刘家,甚至帮忙办丧事,但他没吃臊子面,因为他知道面里有毒!我们之前排查的是和刘家有矛盾的人,现在换个思路,排查 18 号那天到过刘家,但没吃过臊子面的人!这些人最可疑!”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都觉得这个思路可行,凶手既然知道面里有毒,肯定不会吃,所以 “到过刘家没吃面条”,就是一个重要的筛选条件。

“立刻去村里排查!挨家挨户问,18 号那天谁去了刘家,谁没吃面条,为什么没吃!” 靳副处长下令。

侦查员们分成五组,再次走进东戈壁十三村。这次排查比之前更细致,他们不仅问村民,还让帮忙办丧事的人回忆当天的场景,列出所有到过刘家的人的名单,然后逐一核对谁吃了面条,谁没吃。

两天后,排查结果出来了,全村 18 号那天到过刘家的人有 68 个,其中 66 个都吃了臊子面,只有两个人没吃:48 岁的郭永学和他 17 岁的儿子郭庆文。

这个结果让侦查员们立刻警觉起来。郭永学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蹭饭王”,谁家办喜事、办丧事,他肯定第一个到,不仅帮忙,还吃得比谁都欢。可 18 号那天,他不仅在刘家帮忙料理丧事,还在厨房待了将近 20 分钟,却一口臊子面都没吃,只说自己 “肚子疼,没胃口”,这太反常了。

侦查员们立刻去走访郭永学的邻居。邻居王大爷说:“17 号晚上我还看到郭永学在村口抽烟,跟他打招呼,他没理我,脸色不太好。18 号早上,我看到他去了刘家,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

另一个邻居李大妈说:“郭庆文那孩子,平时就不学好,去年偷了村里马某某家的摩托车,被马某某打了一顿;还有一次,他偷刘某某家的电,被刘某某抓住了,送到派出所蹲了三天,从那以后,他就跟刘某某结了仇,有时候在路上碰到刘某某,还会瞪他一眼。”

更可疑的是,侦查员们询问郭永学 17 号晚上到 18 号早上的活动情况时,郭永学支支吾吾,一会儿说 “在家看电视”,一会儿说 “去村口散步”,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的行踪。

10 月 25 号晚上,专案组经过研究,决定对郭永学采取留置措施,进行进一步询问。当侦查员们来到郭永学家时,郭永学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穿警服的人,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鸡食撒了一地。

“郭永学,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侦查员说。

郭永学脸色发白,却还是强装镇定:“我…… 我没犯法,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只是配合调查,你不用紧张。” 侦查员拿出传唤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郭永学没办法,只能跟着侦查员上了警车。可谁也没想到,郭永学被留置后,他的儿子郭庆文却突然不见了。郭庆文的姐姐郭庆梅说,25 号下午,郭庆文来找她,想借 1000 块钱,说 “要去县城找朋友玩”,她觉得郭庆文不对劲,就没借给他,郭庆文骂了一句,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他肯定是想逃跑!” 靳副处长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下令,“在村里和县城的各个路口设卡,加大巡逻力度,一定要抓住郭庆文!他是关键人物!”

10 月 26 号早上 6 点多,蹲守在郭永学家附近的侦查员发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着帽子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走到郭永学家门口,正是郭庆文。侦查员们立刻围上去,郭庆文想跑,可没跑两步就被抓住了。

“你们放开我!我没犯法!” 郭庆文挣扎着,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慌。

侦查员把郭庆文带到奇台县公安局,开始询问。一开始,郭庆文还嘴硬,说自己 “只是去县城找朋友,没找到,就回来了”,可当侦查员问他 “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时,他却答不上来。

专案组决定对郭永学和郭庆文进行指纹、掌印、足印的采集。采集指纹时,郭永学的手一直在抖,按了好几次,指纹都不清晰,最后还是侦查员按住他的手,才采集成功;郭庆文则低着头,不敢看侦查员的眼睛,采集足印时,他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不敢踩在印泥上,最后还是被侦查员按住,才留下了足印。

10 月 26 号晚上,询问郭庆文的侦查员带来了消息:郭庆文承认自己投毒了。

这个消息让专案组的人都很兴奋。靳副处长立刻赶到询问室,听郭庆文的交代。

郭庆文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很低:“我本来是想给马某某家投毒的,因为马某某父子去年打了我爸,我气不过,想报复他们。17 号晚上,我爬进马某某家的厨房,想下毒,可他们家有人,我没敢,就走了。路过刘某某家时,看到他家灯灭了,就想起之前偷电被他抓过,弟弟也被他儿子打过,就一时糊涂,爬进他家厨房,把毒下在臊子和辣椒酱里了。”

他还详细交代了自己 16 号到 18 号的活动情况,精确到了分钟:“16 号下午 3 点,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老板可以作证;17 号早上 8 点,我去地里帮我爸割玉米;17 号晚上 8 点,我在家看电视,看的是《西游记》;17 号晚上 10 点,我偷偷溜出去投毒……”

可当侦查员问他 “毒药是从哪里来的”“投毒时用的什么工具”“剩下的毒药在哪里” 时,郭庆文却开始回避,要么说 “记不清了”,要么说 “当时太紧张,没注意”,甚至还说 “毒药是在县城的小卖部买的,可我忘了是哪家”。

靳副处长觉得不对劲 —— 郭庆文对无关紧要的时间记得很清楚,可对关键的毒药来源和投毒工具却含糊其辞,这很反常。他决定对郭庆文进行测谎。

10 月 27 号上午,测谎专家来到奇台县公安局,给郭庆文做测谎。测谎仪的电极贴在郭庆文的胸口、手腕和手指上,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心率、血压和皮肤电阻。

“你是不是将毒鼠强投放到刘某某家的羊肉臊子和辣椒酱里?” 测谎专家问。

郭庆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突然飙升,从每分钟 80 次一下子涨到了 130 次,皮肤电阻也剧烈波动。

“你是不是在撒谎?” 专家又问。

郭庆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屏幕上的曲线乱得像一团麻。

测谎结果很明显:郭庆文在撒谎。他承认投毒是假的,或者说,他隐瞒了关键信息。

11 月初,郭庆文突然全面翻供,说之前的口供是 “被侦查员逼的”,自己根本没投毒,还说 “侦查员打我、骂我,我受不了,才编了瞎话”。当时负责审讯的预审员年轻,没经验,听到郭庆文翻供,还和他发生了争执,导致审讯工作陷入停滞。

专案组紧急开会,分析情况。靳副处长说:“郭庆文才 17 岁,虽然没犯罪前科,但很狡猾。他知道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所以敢翻供。我们不能急,得调整策略 —— 一方面,换经验丰富的预审员,跟他慢慢磨,打心理战;另一方面,对他和郭永学采取技侦手段,监听他们的通话,观察他们的言行,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专案组调来了乌鲁木齐市公安局的资深预审员老周。老周今年 58 岁,干了 30 多年预审,什么样的嫌疑人都见过。他没有一上来就问投毒的事,而是跟郭庆文聊家常,聊他在兰州打工的经历,聊他的弟弟。

一开始,郭庆文很警惕,不怎么说话。可聊了几天,他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跟老周说话。老周发现,郭庆文虽然表面强硬,但内心很脆弱,特别在乎他的弟弟。

同时,技侦部门也有了新发现 —— 他们监听到郭庆文在看守所里和前来探望的郭永学对话,郭庆文压低声音说:“爸,你听清楚,就是我投的毒,我完蛋了,你别跟他们说太多,不然你也会被牵扯进来。”

这句话被录了下来,成为了重要证据。

第二次测谎时,老周陪着郭庆文一起去。测谎专家问了 52 道题,从他的童年问到打工经历,再问到投毒案。每一道题,郭庆文的心理都有明显波动,特别是问到 “你投毒时用的什么工具”“你把剩下的毒药藏在哪里” 时,他的心率和皮肤电阻波动最大 —— 只有真正的投毒者,才会对这些细节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侦查员们发现,只要关掉录像,郭庆文就很放松,还会跟老周聊天,甚至抱怨 “拘留所的饭不好吃”;但只要打开录像,或者有人记录,他就立刻变得紧张,要么沉默,要么胡言乱语。这说明他知道自己的话会成为证据,所以在有记录的情况下,故意隐瞒真相。

这些线索让专案组更加确定,郭庆文就是投毒者,他一直在撒谎,试图掩盖真相。

与此同时,侦查员们还去调查了郭庆文和马某某、刘某某的关系。调查结果显示,郭庆文和马某某家确实有矛盾。

2001 年 9 月 22 号,郭庆文从兰州打工回家,听说父亲郭永学因为宅基地的事,被马某某父子殴打,还被马某某骂 “窝囊废”,郭庆文当时就火了,在村里的小卖部里扬言 “要让马某某全家死光,出这口气”。

而郭庆文和刘某某家的宿怨,比大家想象的更深。2000 年夏天,郭庆文因为家里没钱交电费,就偷偷拉了一根电线,从刘某某家的电表上偷电。刘某某发现后,没有私下跟他说,而是直接报了警,郭庆文被派出所拘留了 3 天,还罚了 500 块钱。从那以后,郭庆文就恨上了刘某某,觉得刘某某 “不给面子,故意让他丢人”。

2001 年春天,郭庆文的弟弟郭庆武在村里的操场上和刘某某的儿子刘建军打架,郭庆武被打哭了,回家告诉了郭庆文。郭庆文找到刘建军,想替弟弟出头,结果被刘建军骂了一句 “小偷,还好意思来”,郭庆文觉得更丢人了,当时就放狠话:“你等着,我早晚让你们家不好过!”

还有村民反映,17 号晚上 11 点左右,曾看到郭庆文打着手电筒,往马某某家的方向走,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当时村民以为他是去串门,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塑料袋里很可能装着毒鼠强。

当这些证据和线索都摆在郭庆文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2002 年 1 月 18 号,在老周的耐心劝说下,郭庆文终于交代了自己的全部作案事实。

“我在兰州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工友,他说毒鼠强能毒老鼠,也能毒人,我就跟他要了几包,本来是想留着万一用得上。” 郭庆文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9 月份回家,听说我爸被马某某打了,我就想报复马某某,想给他家投毒,让他们难受。”

“10 月 17 号晚上 7 点半,我从家里拿了两包毒鼠强,放在裤兜里,又带上一副白色的线手套 —— 那是我妈织的,边缘是红色的,我怕留下指纹。我打着手电筒,往马某某家走,到了他家门口,发现他家的灯还亮着,院子里还有人说话,我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人关灯,我就想‘算了,等以后再找机会’。”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刘某某家,我看到他家的灯已经灭了,心里突然想起偷电被他抓、弟弟被他儿子打的事,越想越生气,就觉得‘凭什么他刘某某这么得意,我要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我绕到刘某某家的厨房窗户旁边,用刀子把塑料布划了一个洞,然后爬了进去。厨房很黑,我用手电筒照了照,看到碗柜里有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羊肉臊子,旁边还有一个陶瓷碗,装着辣椒酱。我打开毒鼠强的包装,把大半包撒进羊肉臊子里,剩下的小半包倒进辣椒酱里,又把另一包毒鼠强全部倒进辣椒酱里 —— 我想‘多撒点,让他死得快一点’。”

“做完这些,我赶紧爬窗户出来,跑到村东头的一条干渠旁边。我怕手套和毒鼠强的包装纸留下证据,就用火柴把包装纸烧了,把手套扔进了干渠里的一个石头缝里,然后偷偷回了家。我妈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去村口散步了’,她也没怀疑。”

“18 号早上,听说刘某某夫妇中毒了,刘某某死了,我心里有点害怕,但也有点解气。中午去刘家帮忙,看到他们煮臊子面,我知道面里有毒,就说‘肚子疼,没胃口’,没敢吃。后来看到那么多村民中毒,我才慌了,怕被抓住,就想逃跑……”

郭庆文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我没想到会害这么多人,我只是想报复马某某和刘某某,没想到会连累那么多无辜的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根据郭庆文的交代,专案组立刻派人去村东头的干渠里寻找证据。干渠里全是石头和杂草,冬天的戈壁滩很冷,侦查员们踩着冰冷的石头,一点点地找,手都冻得通红。找了一下午,终于在一个隐蔽的石头缝里,找到了那副白色的线手套 —— 手套的边缘是红色的,和郭庆文描述的一模一样,手套上还残留着一点红色的痕迹,像是辣椒酱。在手套旁边,还找到了几片烧剩的报纸残片,上面隐约能看到 “毒鼠强” 三个字。

技术人员把手套和报纸残片带回公安厅化验。化验结果显示:手套上的红色痕迹,和刘某某家辣椒酱的成分完全一致;报纸残片上的毒鼠强,和刘某某家羊肉臊子、辣椒酱里的毒鼠强成分完全相同。

铁证如山,郭庆文再也无法抵赖。2002 年 3 月,郭庆文因投放危险物质罪,被昌吉回族自治州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这起 “1018 投毒案”。

法庭上,郭庆文穿着囚服,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受害者家属。刘建军坐在台下,看着郭庆文,眼里满是仇恨 。他的父亲没了,母亲还在医院里,至今还没完全康复,那些中毒的村民,有的落下了后遗症,经常头晕、抽搐,这一切都是郭庆文造成的。

当法官问郭庆文 “有没有什么要辩解的” 时,郭庆文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不起刘某某,对不起那些中毒的乡亲,对不起我的父母…… 我一时糊涂,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做了错事,我愿意接受惩罚。”

2002 年 4 月,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郭庆文因投放危险物质罪,造成 1 人死亡、45 人中毒的严重后果,犯罪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注:根据 2001 年《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已满 16 周岁不满 18 周岁的未成年人犯罪,不适用死刑立即执行,故判处死缓)

判决下来后,郭庆文没有上诉。他被送到监狱服刑,开始了漫长的刑期。郭永学因为没有参与投毒,也没有包庇郭庆文的证据,被释放回家,但他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村民们都躲着他,觉得他教出了一个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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