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竹帘被晒得发烫,林薇正用蒲扇给药柜降温,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哎哟”一声——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姐被门槛绊了下,踉跄着扑到柜台上,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滚出半袋没吃完的祛湿茶。
“这茶喝了快一个月,”大姐扶着腰直喘气,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浸成一绺一绺的,“身上还是沉得像绑了沙袋,早上穿袜子都得坐着,走两步路就喘,尤其这腿,抬都抬不动,大夫您说这到底咋回事?”
陈砚之刚把爷爷泡的赤小豆薏米水端上桌,示意她坐下:“伸舌头我看看。”大姐张嘴时,林薇瞅见她舌苔白腻得发黏,舌尖却有点红,像裹了层糖霜的草莓。
“大便是不是黏马桶?”陈砚之摸了摸她的脉,滑得像沾了水的绸子,“是不是觉得嘴里发甜,吃饭没胃口,尤其怕吃油腻的?”
大姐眼睛亮了:“您咋全知道?我这阵子见了肉就犯恶心,昨天我闺女买的烤鸭,我闻着就想吐,还有这嘴,总觉得黏糊糊的,像含了口胶水。”
爷爷摇着蒲扇从里屋出来,往大姐腿边蹲了蹲:“把裤腿往上卷卷。”大姐依言掀起裙摆,小腿肚子肿得发亮,陈砚之轻轻按了按,留下个浅坑,半天才慢慢弹回来。
“《金匮要略》里说‘湿家身烦疼’,”爷爷用蒲扇柄敲了敲她的膝盖,“但湿有内外之分。你这腿肿、舌苔腻,是内湿;可舌尖红,怕热,又带点外湿化热,就像梅雨天的墙,不光潮,还闷得发臭。”
陈砚之翻开医书,指着“病者一身尽疼,发热,日晡所剧者,名风湿。此病伤于汗出当风,或久伤取冷所致也”那行:“您这是风湿相搏,内湿没去,又沾了外湿,光喝薏米茶哪够?那茶是清利湿热的,您这湿里带点寒,得用温化的药。”
他转身抓药,戥子打得“哒哒”响:“羌活三钱,独活三钱,这俩是治风湿的亲兄弟,羌活走上身,独活走下身,您这腿沉得厉害,独活得多放半钱;苍术四钱,燥湿的本事比薏米强,就像给潮乎乎的被子烘火;白术三钱,帮着脾干活,免得湿邪总往身上缠;再加点防风二钱,把表面的风邪挡出去。”
“那我这祛湿茶还能喝不?”大姐捡起地上的布袋,有点舍不得,“花了好几十买的呢。”
“别喝了,”林薇把蒲扇递给她,“那茶里有绿豆,太凉,您这湿邪本来就裹着点寒,喝了等于给湿邪盖被子,更散不出去。我给您换个方子——赤小豆五钱,炒薏米五钱,加三片生姜,煮水喝,生姜能温着点,比您那茶对路。”
大姐刚把药包好,门口又进来个穿工装的大哥,手里拎着个大号保温杯,一进门就往地上蹲:“大夫,我这毛病跟她正好反着——身上沉得像灌了铅,可总觉得口干,想喝凉水,喝了又拉肚子,拉完更沉,您说邪门不邪门?”
陈砚之让他坐下,搭脉时眉头微蹙:“脉沉数,舌红苔黄腻,您这是湿热,比她那更缠人。”他翻到“湿淫于内,治以苦热,佐以酸淡,以苦燥之,以淡泄之”那页,“您这湿里裹着火,得用苦寒药清热,再用淡渗药利湿,就像给滚水里撒把凉草,既灭火又排水。”
他抓过黄柏三钱,苍术三钱:“这俩是二妙散的底子,黄柏苦寒清热,苍术苦温燥湿,对付您这湿热正好。再加牛膝三钱,把药劲儿往下引,您不是腿沉吗?牛膝能通经活络;薏苡仁六钱,得用生的,您这热重,生薏米清热的劲儿比炒的强。”
大哥挠着头笑:“我前阵子听人说拔罐能祛湿,在后背拔了十几个罐,紫黑紫黑的,当时觉得松快了,第二天更沉了,像背了口锅。”
爷爷往他后背瞥了眼,拔罐的印子还没消:“傻小子,湿热得靠药渗出去,拔罐是往外扯邪气,您这湿在骨子里,扯得动吗?就像腌咸菜,盐渗进菜里了,光把菜叶子外面擦干净管用?得用清水泡,慢慢把盐渗出来。”
陈砚之把药包好,在纸上写着用法:“您这药得用砂锅熬,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二十分钟就行。记住别放糖,苦药才能清热,放了糖反而把湿邪喂得更欢。”
“那我能吃西瓜不?”大哥咽了口唾沫,“这几天热得厉害,就想啃块冰西瓜。”
“可别,”林薇赶紧摆手,“西瓜是凉的,还利尿,您这湿热正往外排呢,吃了冰西瓜,等于给刚开的水道加道闸,湿邪排不净,回头更沉。忍忍,等好了再吃,到时候吃半个都没事。”
大姐和大哥一起走时,太阳正毒得晃眼。大姐拎着药包念叨:“原来这湿还有凉热之分,我以前以为祛湿都一样呢。”大哥接口道:“可不是嘛,就像洗衣服,脏了油得用洗洁精,沾了泥得用清水,弄错了白费劲。”
陈砚之听着他们的话笑了,转头对林薇说:“你看《金匮》多厉害,早就说清了‘湿有阴阳’——阳湿(湿热)得清利,阴湿(寒湿)得温化,就像治水,洪水得疏导,死水得暖阳,法子不对,越治越糟。”
爷爷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悠悠道:“人身上的湿,就像地里的涝,得先看是雨水灌的(外湿),还是地下水冒的(内湿),再看是凉涝还是热涝,认准了根,药才能用对地方。”
林薇往药柜上洒了点清水,薄荷的凉气混着苍术的辛香漫开来。她忽然指着窗外的梧桐树:“你看那树,叶子耷拉着像缺水,其实根底下可能积着水呢,跟人身上的湿多像——看着是虚,其实是堵。”
陈砚之没说话,只是把《金匮要略》往阳光下挪了挪,书页上“湿病”篇的字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在说:这祛湿的学问,从来都在“辨”字里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