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华山剑约
文华之辩的余波尚未平息,两股更猛烈的暗流已汹涌而至,目标直指岳凌云。
先是来自朝堂的明枪。曹化淳与方岳贡虽远在北京,但其势力盘根错节。不过数日,便有御史上书,弹劾岳凌云“身为正道魁首,罔顾朝廷法度,擅启江湖仇杀,更与魔教妖女玉罗刹过从甚密,为其疗伤,有损朝廷体统,混淆正邪界限”,要求朝廷下旨申饬,甚至削其封号,以正视听。同时,亦有奏折指责苏墨“借青云阁之势,扰乱漕运,干涉盐政,居心叵测”。这些奏折虽未立刻掀起巨浪,却如同悬顶之剑,昭示着朝中保护伞的反扑已经开始。
紧接着,是来自江湖的暗箭。一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武林中传开:隐居华山后山、被誉为“剑尊”、辈分极高、已多年不问世事的萧寂前辈,对岳凌云与魔教圣女合作之事深表不满,认为此举玷污了华山清誉,动摇了正道根基。萧寂传出“剑约”,邀岳凌云于半月之后,华山落雁峰之巅一叙,要“问剑明心”,厘清是非。
“剑尊”萧寂,乃是岳凌云师叔辈的人物,剑法通神,性情孤高冷峻,在武林中地位超然,虽无掌门之名,其影响力却不容小觑。他多年隐居,此番突然出山,并直指岳凌云与魔教合作之事,顿时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江湖议论纷纷。有人支持萧寂,认为正道就该泾渭分明,与魔教合作乃是大忌;也有人替岳凌云辩解,认为事急从权,对抗黑巫教乃是大义所在;更有不少人持观望态度,想看看这位华山掌门如何应对这来自师门长辈的诘难。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重重压在了岳凌云肩上。
金陵,青云阁内。
苏墨将来自北京的消息和江湖传闻告知岳凌云,神色凝重:“岳掌门,曹化淳等人果然开始反扑了。这‘剑约’……来得甚是蹊跷。萧老前辈隐居多年,为何偏偏在此时出山?而且直指您与玉姑娘合作之事?恐怕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岳凌云静坐椅上,面容依旧平和,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缓缓道:“萧师叔性情刚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若得知我与玉姑娘之事,心生不满,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timing 如此巧合,确令人起疑。或许,是有人将消息刻意传递给了师叔。”
“定是玄静那假道学!”一旁软榻上,伤势好了大半,已能自行运功调息的玉罗刹冷哼一声,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妖娆,“她在文华之辩上没讨到便宜,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挑拨你们华山内斗,真是其心可诛!”她语气愤慨,更带着一丝因自己牵连岳凌云的复杂情绪。
岳凌云看向玉罗刹,温言道:“玉姑娘不必自责。纵无此事,他们也会寻其他由头。萧师叔这‘剑约’,我不得不赴。”
“岳掌门,此去华山,恐有凶险。”苏墨沉吟道,“萧老前辈武功深不可测,若他执意要‘问剑明心’,动起手来……再者,此去路途遥远,难保黑巫教或其爪牙不会在半路设伏。不如我让江兄暗中护送……”
岳凌云摆了摆手,神色坚定:“苏公子好意,岳某心领。但此乃华山内部之事,亦是岳某个人之道途抉择,岂能劳烦江少侠?况且金陵局势未稳,黑巫教阴谋未破,江少侠需留在此地助你。至于凶险……”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代宗师的自信与从容,“岳某执掌华山多年,若连师门之约都不敢直面,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萧师叔若要问剑,岳某便以手中之剑,明我心中之道!”
他话语平和,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令人心折。
苏墨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是道:“既然如此,岳掌门万事小心。金陵这边,我会加紧追查黑巫教阵眼与玄静动向,定要在他们阴谋得逞之前,找到破局之策。”
岳凌云点头:“有劳苏公子。岳某此行,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必返金陵。在此之前,一切拜托了。”
……
七日后,华山,落雁峰。
落雁峰乃华山奇险之一,峰顶平坦如台,云雾缭绕,四望空阔,仿佛伸手可摘星辰。此刻,峰顶之上,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一方是岳凌云,青衫磊落,长剑悬腰,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如古松临风,静峙渊渟。
另一方,则是一位白衣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他身形挺拔如剑,虽只是随意站立,却仿佛与整个落雁峰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亘古、寂寞而又无比锋锐的气息。他便是“剑尊”萧寂。他手中并无剑,但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
“你来了。”萧寂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师叔相召,凌云不敢不至。”岳凌云躬身行礼,执礼甚恭。
萧寂目光如电,扫过岳凌云,冷然道:“不必多礼。我今日唤你来,只为一事。你与那西域魔教妖女玉罗刹,是怎么回事?身为华山掌门,正道楷模,竟与邪魔为伍,你可知‘正邪不两立’五字如何写法?”
他开门见山,语气咄咄逼人,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岳凌云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萧寂:“师叔明鉴。玉罗刹姑娘出身魔教,过往行事,凌云不予置评。然,在对抗黑巫教、解救无辜、盗取关键账册之事中,她舍生忘死,功在社稷,恩在黎民。凌云助她,乃是念其义举,酬其功劳,亦是秉持我辈侠义道‘是非分明’、‘惩恶扬善’之本心。若因其出身便否定其功绩,甚至见死不救,岂非与吾等所斥之邪魔无异?”
“巧言令色!”萧寂厉声打断,周身剑气勃发,周围云雾都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功是功,过是过?正邪之分,如同水火,岂能混淆?你今日可与魔教合作对敌,他日是否便可与魔教把酒言欢?底线一旦突破,便再无回头之路!你此举,置华山百年清誉于何地?置天下正道同仁之期望于何地?”
他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岳凌云心头,更引动了峰顶剑气,发出嗡嗡低鸣。
岳凌云感受到那迫人的剑压,神色却愈发坚定,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天光云影。“师叔,正道之正,在于明心见性,在于持守本心,而非画地为牢,固步自封。黑巫教勾结朝中败类,意图以邪阵祸乱天下,此乃倾覆社稷、荼毒苍生之大恶!当此之时,凡有志于侠义者,无论出身,皆应携手共抗。凌云与玉姑娘合作,问心无愧!若师叔认为凌云此举有辱门楣,玷污正道,凌云……愿以手中之剑,向师叔阐明心迹!”
他知道,言语已无法说服固执的师叔,唯有一战,以剑明心!
“好!好个问心无愧!”萧寂眼中寒光大盛,他并指如剑,虚空一划,一道凝练至极、仿佛能切开虚空的白色剑气凭空生成,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岳凌云!“那就让老夫看看,你的剑,是否配得上你的‘心’!”
剑气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已让岳凌云呼吸一窒!他知道师叔动了真怒,这一剑,绝非试探!
岳凌云不敢怠慢,体内紫霞神功轰然运转,长剑挥洒,划出一道圆融绵密的弧光,正是华山绝学“太岳三青峰”的起手式,气象森严,如岳临渊,迎向那道白色剑气!
“铛——!”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两道极致剑气碰撞发出的震耳欲聋的爆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峰顶的云雾彻底搅散!
岳凌云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手中长剑剧烈震颤,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体内气血一阵翻腾。而萧寂,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高下立判!萧寂的功力,果然深不可测!
“仅此而已吗?”萧寂冷哼一声,指尖剑气再凝,更盛之前!
岳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变得更加专注与纯粹。他知道,硬拼功力绝非师叔对手,唯有凭借对剑道的理解与坚定不移的本心,方有一线生机。
他不再拘泥于招式,长剑随心而动,将华山剑法的精义与自身对“侠义”、“仁心”的理解融入剑中。剑光时而如白云出岫,飘逸灵动;时而如长河落日,气象万千;时而又如清风拂山,绵里藏针。他不再追求击败对方,而是以剑为笔,书写着自己的道与坚持!
萧寂的剑气依旧凌厉无匹,每一道都蕴含着他对剑道极致纯粹的理解,仿佛要斩断世间一切纷扰与杂质。两人的剑气在峰顶纵横交错,发出连绵不绝的爆鸣,碎石纷飞,仿佛天地都为之色变。
这场对决,已不仅仅是武功的较量,更是两种理念、两种道路的碰撞!
岳凌云虽处下风,守多攻少,但他的剑意却愈发凝练,那中正平和的紫霞真气与坚定不移的本心相结合,竟隐隐在萧寂那无坚不摧的剑气风暴中,守住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
萧寂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能感觉到,这位师侄的剑,并非怯懦,而是蕴含着一种更为博大、更为坚韧的力量。
就在战况愈发激烈,岳凌云渐感不支之时,一道清越的钟声,自华山主峰方向遥遥传来,穿透云海,清晰地传入落雁峰顶。
萧寂剑气一滞,微微蹙眉。
岳凌云也收剑后退,气息微喘,看向主峰方向。
只见一道灰色身影,如同大鸟般自云海中掠来,几个起落便到了峰顶,却是一位面容古朴、手持拂尘的老道,正是华山派另一位隐居的长老,与萧寂同辈的“云栖真人”。
云栖真人先对萧寂打了个稽首,然后看向岳凌云,叹道:“掌门师侄,山下有紧急军情传来,北地济南,秦渊盟主处境危急,京营与清军似有联动之势。苏墨公子有信至,请掌门速归金陵,共商对策。”
他此言一出,岳凌云和萧寂同时色变。
北地危局,迫在眉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冲淡了峰顶的剑拔弩张。
萧寂沉默片刻,周身凌厉的剑气缓缓收敛,他深深看了岳凌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你之道,且行且看吧。”他最终只冷冷抛下这一句,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云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岳凌云望着萧寂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责任感。他收起长剑,对云栖真人躬身一礼:“有劳师叔传讯。凌云即刻下山,返回金陵。”
华山剑约,因北地惊变而中断。但岳凌云知道,他与萧寂师叔的理念之争,并未结束。而眼前,还有更加紧迫的天下危局,等待着他去面对。
【下章预告】
岳凌云匆匆返回金陵,北地济南告急的消息让众人心头蒙上阴影。苏墨整合各方情报,发现黑巫教玄阴万煞大阵的多个阵眼竟与北地重要关隘重合,其野心昭然若揭!朝中关于如何处置靖北盟的争论日趋激烈,主战派与主抚派相持不下。玄静再次秘密行动,其目标竟是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第二百七十三章《舌战群伦》,看苏墨与岳凌云如何在这内外交困、朝野争论不休的复杂局面中,纵横捭阖,以无双智计与凛然正气,应对来自各方的诘难与挑战,为北地抗虏大局争取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