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提前划下的卦象,如同一根无形的冰刺,瞬间扎进了白桃的识海深处。
伪体未灭。
它只是……学会了沉默,并且在沉默中,学会了预判。
这比发出震天钟鸣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意味着它不再是被动模仿的影子,而是一个拥有了初步推演能力的独立意识。
它在学习她的思维模式,在她做出决定的前一刹那,就已经洞悉了她的意图。
彻夜未眠。
白桃端坐在暗室的寒石上,双目紧闭,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对自己身体的内视之中。
那虚脱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反复冲刷,但左脚小趾那一下诡异的抽动,像一枚烙铁,死死印在她的感知里,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不是肌肉的痉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精准的指令性动作。
她缓缓抬起右手,从发髻中再次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引动气血,而是用一种近乎于探脉的手法,将针尖轻轻抵在左脚小趾的根部,沿着骨缝,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索。
足少阴肾经的起始大穴,涌泉,就在脚心。
经气由此上行,贯穿足骨。
她将心神凝聚于针尖,屏息凝神,宛如最谨慎的排雷工兵。
当针尖触及一块极其细微的趾骨骨膜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有规律的震动,沿着银针传到了她的指尖。
嗡……嗡……嗡……
那频率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钟楼为校准音律时,敲击青铜编钟时发出的那种基准音!
只是被削弱了千百倍,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猛然醒悟,伪体根本没有被她的“死亡信号”完全骗过。
它只是转换了战场。
它不再满足于争夺地脉的控制权,而是开始了逆向渗透,从地气网络,侵入了她身体的最深处——奇经八脉的“骨空”之中!
《药王残经》有载,经络有表里,亦有虚实。
“骨空”,便是经气出入骨骼、与骨髓交换生机的隐秘通道,寻常医者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
那是人体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最隐秘的后门。
伪体,找到了这个后门。
它正在将她的骨骼,改造成它的传声筒,它的共鸣腔。
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气血流转,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寄生的频率所“调制”,再通过骨骼的震动,悄无声息地向金陵地脉深处发送着坐标,宣告着它的存在。
她,正在变成一座行走的、为敌人导航的灯塔。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
她踉跄着冲到书架前,不顾一切地翻找着祖父白景明留下的手札残页。
在一本记录着各种疑难杂症的笔记末尾,她终于找到了一段几乎被墨迹湮没的潦草字迹,标题是——“骨鸣辨邪”。
“肾主骨,其音为呻。五脏各应五音,宫商角徵羽,此乃天籁正声。若骨中自发异响,非呻而类金石,非角而含悲切,则为外邪寄窍,化我骨为彼巢……”
找到了!
白桃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祖父早就预见过这种情况!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解法:“欲破其巢,先辨其音。以乌金针五,长短各异,叩击五骸,以五音验之。”
她不再犹豫,立刻从一个更为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长条黑檀木盒。
盒内,五枚长短不一、通体乌黑的金属针静静躺在丝绒上。
这并非治病的银针,而是药王宗用以“闻声辨药”的特制音针,以天外陨铁混以乌金锻造,对声音的传导极为敏锐。
她取下最长的一枚针,屏住呼吸,轻轻敲击在自己的头顶天灵盖处。
一声清越的“宫”音在颅骨内回荡,纯净厚重,属土,为脾之正声。
正常。
她换了稍短的一枚,敲击在背部脊椎大椎穴上。
“角”音响起,生发舒展,属木,为肝之正声。
正常。
第三针,敲在右侧肋骨期门穴下。
“徵”音清亮,跳跃如火,属火,为心之正声。
正常。
当她拿起第四根针,犹豫了片刻,最终对准了自己的右膝髌骨。
此为筋骨交汇之处,亦是肾经经气流注之地。
她凝神静气,手腕轻轻一振。
“咚——”
一声低沉的“羽”音应声而起,如水之沉静,本是肾之正声。
然而,就在这“羽”音的尾韵之中,竟夹杂着一丝极其尖锐、如同金属刮擦的“商”音!
商音属金,应肺。
但此处的商音,却充满了青铜器特有的那种冰冷与死寂,与钟楼那口夺命巨钟的共振特征,分毫不差!
就是这里!
白桃的脸色瞬间惨白。
伪体已经借由地气,成功将一丝分神附着在了她的膝骨之上。
若不立刻驱除,笔记中记载,七日之内,这丝“商”音便会喧宾夺主,引动全身骨骼发生共鸣,将她彻底改造成一具受其操控的“编钟人偶”!
必须立刻行动!
她强撑着身体,脑中飞速闪过所有应对之法。
既然敌人是以特定频率共振,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无法被其利用的“噪音屏障”。
她一把推开暗室的门,对着院中焦急等待的刘木匠嘶声喊道:“刘师傅!马上去药圃的灰坑里,把所有烧过的艾梗、苍术残渣和陈年橘皮全都给我扒出来!”
刘木匠被她骇人的脸色和命令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应声:“哎!白小姐,要这些陈灰做什么?”
“混合雄黄粉,用米浆捏成三十六枚丸子,要快!”白桃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断脉处的剧痛,“就叫‘噪香丸’!捏好后,立刻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埋在咱们这院子屋舍的四周围墙脚下!”
刘木匠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些烧剩下的废料有何用处,但看到白桃连站立都需扶墙,却依旧死死盯着他,那眼神中的决绝不容任何质疑。
他一咬牙,带着几个伙计飞奔而去。
白桃亲自监督,看着他们将一枚枚气味刺鼻的“噪香丸”埋入指定位置。
这些药材在焚烧时,会释放出极其复杂的声波频段,尤其是混合了雄黄之后,其烟气渗入土壤,能极大程度地干扰单一频率的稳定共振。
这是以乱治静,以噪破音的法子。
子时,她命刘木匠点燃了第一批香丸。
午时,又点燃了第二批。
一时间,整个小院烟气弥漫,各种草木焦糊与硫磺的混合气味缭绕不散,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秘的祭祀。
当夜丑时,阴气最重,也正是伪体最活跃的时刻。
第三轮噪香准时燃起。
白桃盘坐在院子中央,也就是阵法的“中宫”位置,再次闭目听骨。
起初,右膝深处的“商”音依旧顽固地震动着,与周围土壤中传来的嘈杂声波激烈对抗。
但随着烟气不断深入地表,那丝尖锐的金属音开始变得模糊、紊乱,如同信号不良的电台,最终渐渐微不可闻,直至彻底消失。
成功了!
白桃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喜悦,准备稍稍松一口气,忽然,胸口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骇然低头,只见胸前膻中穴处,那条之前因断脉而浮现的青色纹路,不知何时竟已悄然蔓延至肩胛骨。
更可怕的是,随着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那片皮肤之下,竟发出了极细微、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顾不得多想,立刻取来随身携带的听诊铜镜,死死贴在自己的背部肩胛骨缝隙处。
“当——呜……”
镜中,赫然传来半句戛然而止的钟音,后续的震荡被强行切断,如同一个人刚要呐喊,就被死死扼住了喉咙,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在胸腔中回荡。
白桃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
伪体未退!
它只是被“噪香阵”逼得放弃了相对“表层”的骨骼,转而潜入了更深、更核心的“脏音层”!
它开始放弃借用骨骼这种间接媒介,转而直接借用她的心肺节律来发声!
她当机立断,从针囊中取出最后两枚淬过寒泉的玄冥针,看也不看,精准地刺入双耳前的耳门穴,瞬间阻断了内外音流的交汇,避免自己的听觉被这“内生之音”彻底扰乱心神。
同时,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半颗黑色的“镇魄丹”吞入腹中,强行压制心神的剧烈震荡。
就在她以为自己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时,窗外,一阵若有若无的艾草香气,忽然随风飘了进来。
这味道太过熟悉,正是她每日清晨为祛除病房湿气,必定会点燃一支的陈年艾条的香气。
她的动作猛然一僵,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扭过头,望向角落里那个为暗室供暖的小灶膛。
灶膛的余烬中,一根刚刚烧尽、还留有余温的艾条灰烬,正在空气的微弱流动下,缓缓地、诡异地扭曲、变形。
那灰白的残骸,最终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高高扬起手臂,做出奋力敲击姿态的……人影。
白桃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敌人,已经不再需要“听见”她了。
因为,她的一切习惯,她生活中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已成为了它新的指令。
白桃死死盯着灶膛中那根扭曲如人形的艾条,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越过皮肉,越过经络,顺着她刚刚确认过的“骨空”,直直地透入了骨髓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