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愈发清晰的线索,石墩与阮小七带着小队,向着江阴军方向昼夜兼程。
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的气氛便越发不同。
道路上依旧可见流民,但脸上少了几分彻底的绝望,多了些许小心翼翼的期盼;
偶尔遇到的溃兵小队,也不再是那般完全无法无天的模样,至少看到衣甲相对整齐的队伍时,会流露出警惕而非纯粹的贪婪。
这一日午后,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前方,江水浑浊,奔流不息。
而在江畔一处地势稍高的平缓坡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军营!
远远望去,那营寨的规模并不算很大,营栅由粗制的木桩紧密排列而成,算不上坚固,却搭建得一丝不苟,横平竖直。
辕门处,哨塔高耸,上面隐约可见持弓警戒的士卒身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寨上空飘扬的旗帜。
一面是残破却依旧能辨认出的伪宋军制式旗帜,而另一面,则是一面略显简陋的素色大旗,上面以浓墨写着一个笔力遒劲、筋骨嶙峋的“岳”字!
那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不屈的锐气透出。
“找到了!”
阮小七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指着那面“岳”字旗。
石墩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示意小队在芦苇荡边缘隐蔽下来。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行伍,他深知观察的重要性。
这一看,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他们看到一队约五十人的士卒,身着洗得发白的号褂,扛着长枪,从营中跑出,沿着江岸进行操练。
队伍行进间,步伐算不上多么整齐划一,但每个人都将胸膛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交头接耳。
带队军官一声令下,队伍立刻停下,变阵,动作迅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喊杀声起,长枪突刺,动作狠辣而标准,带着一股子战场上下来的血腥气。
“好兵!”
石墩心中暗赞一声。
这些士卒单兵素质或许不算顶尖,但那股子精气神,以及令行禁止的纪律性,远非他们沿途所见那些溃兵可比。
不久,又有一支小队巡逻归来,押解着两个被捆缚双手、垂头丧气的汉子,看样子像是抓到的逃兵或者滋事的溃兵。
营门处值守的军官验明身份后,挥手放行,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盘问和刁难。
他们还看到,有附近的百姓担着些蔬菜、柴薪来到营寨侧门,与守门的军士交涉。
军士仔细检查了物品,然后从怀中掏出些铜钱,数清楚后交给百姓,双方似乎还说了几句话,那百姓才躬身离去。
没有强征,没有抢夺,公平买卖。
“军纪……竟然如此严明。”
阮小七也看得有些咋舌。
他混迹江湖多年,官军见过无数,吃拿卡要、欺压百姓几乎是常态,如这般规矩的,实属凤毛麟角。
石墩点了点头,目光更加凝重。
“不止是军纪。”
他低声道。
“你看他们操练的阵型,注重配合,讲究实效,并非花架子;”
“营寨选址,背靠江面,避免了四面受敌,视野开阔;”
“哨卡布置,明暗结合,颇有章法。”
“这位岳统制,绝非仅有勇力的匹夫,而是深谙韬略的将才。”
夕阳西下,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营寨中升起了袅袅炊烟,伴随着隐约传来的、节奏分明的梆子声,那是开饭和夜间值守的信号。
整个营地,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秩序井然,肃杀而坚韧。
与周围破败、混乱的环境相比,这里仿佛是一片被无形力量守护着的孤岛。
“石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投帖拜见?”阮小七有些迫不及待。
石墩摇了摇头,十分谨慎。
“不可。”
“我等身份敏感,乃是北望军,在伪宋朝廷眼中是‘贼寇’。”
“岳飞虽与朝廷不睦,但终究身负伪宋官职。”
“贸然亮明身份,风险太大。”
“一旦他忠于伪宋,或将我等拿下,献给朝廷,则万事皆休。”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先摸清底细,确认其态度。”
“今夜,我亲自去探一探这岳家军的营地。”
阮小七一惊: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石墩摆手拒绝: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我一人行动方便,只是潜入外围,观察动静,并非要深入中军。”
“你带弟兄们在此接应,若有变故,也好策应。”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营地,眼神锐利。
“总要亲眼看看,这位岳鹏举,值不值得君上如此看重,值不值得我北望军,冒险与之联合。”
夜色,渐渐笼罩了江岸。
岳家军的营地,点亮了零星的灯火,如同黑暗中坚定的星辰。
石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向着那一片星光摸去。
真正的接触,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