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坪,名副其实。这是一片位于高原边缘的广阔台地,地势平缓却视野开阔,劲风常年不息,卷起地上的砂石与枯草,发出如同鹰唳般的呼啸。台地边缘是陡峭的断崖,俯瞰着下方蜿蜒如带的黑水河,以及对岸那片被称为“风嚎谷”的、被嶙峋山石和深邃裂隙分割的荒芜之地。
纪昕云部抵达此处后,迅速依托地形,建立了简易却坚固的营寨。哨塔立于台地边缘,可以清晰地监视黑水河两岸以及风嚎谷入口的动静。
几乎就在纪昕云部扎营的同时,来自风嚎谷方向的军报,也开始通过双方约定的信使渠道,频繁往来于落鹰坪与夏明朗部的前进基地之间。
最初的交流,严格遵循着军务的规范,冰冷而高效。
“……据探,敌残部约五百人,藏匿于风嚎谷东南侧‘鬼牙洞’附近,疑似建有临时营地。”
“……‘阵风’已封锁谷口,拟于明日辰时,自北侧发起佯攻,驱敌向南。望贵部于南侧隘口设伏,阻其逃窜。”
“……落鹰坪南侧隘口已部署三队弓弩手,并挖掘陷坑,设置绊索。届时以红色响箭为号。”
“……收到。佯攻部队将佩戴白色布条标识,以免误伤。”
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只有清晰的时间、地点、兵力部署和行动信号。仿佛两支互不相识的军队,仅仅为了同一个军事目标而临时协作。
然而,当行动真正展开时,那潜藏在冰冷公文之下的默契,便开始悄然显现。
次日辰时,风嚎谷内杀声骤起。赵铁山率领的“阵风”佯攻部队,如同勐虎出闸,依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小型迷踪阵的掩护,将藏匿在鬼牙洞附近的狼骑残兵搅得人仰马翻,并成功将其驱赶向预定的南侧隘口。
溃逃的残兵刚刚接近隘口,迎接他们的便是来自落鹰坪守军密集的箭雨和突然出现的陷坑绊索!瞬间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而就在残兵陷入混乱,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时,数支隶属于“阵风”、行动如风的斥候小队,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乱石中杀出,精准地切断了他们试图向东西两侧逃窜的路线。
整个过程,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方驱赶,一方堵截,第三方穿插分割。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配合得严丝合缝。溃逃的五百残兵,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便被彻底歼灭,仅有寥寥数人凭借对地形的极度熟悉,侥幸遁入谷地深处。
战后的军报往来,依旧简洁。
“……南侧伏击成功,歼敌四百七十余,缴获兵器物资若干。残敌十余人遁入‘迷石林’,已派小队追剿。”
“‘迷石林’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贵部可于林外设防,封锁要道,困之即可,不必强攻,以免伤亡。”
类似的协同作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连上演。
清剿小股流窜的神殿溃兵时,纪昕云的骑兵会负责外围警戒和追击,而“阵风”则利用阵法封锁区域,瓮中捉鳖。
巡查漫长边境线时,双方的斥候会共享情报,划分区域,避免重复劳动和防御真空。
甚至在一次遭遇小规模狼骑巡逻队的冲突中,纪昕云部正面吸引火力,夏明朗则暗中调动地势,制造了一场小范围的流沙,将半数敌人吞没。
每一次合作,都高效得令人咋舌。仿佛两支军队的指挥官共用着一个大脑,对战场态势的判断、时机的把握、兵力的运用,都有着惊人的一致。
这种默契,不仅仅体现在战术层面。
一次,夏明朗部因连续清剿,箭矢消耗巨大,后勤补给尚未跟上。纪昕云得知后,未等对方开口,便主动调拨了一批制式箭矢,派人送去。送箭的士卒带回了一句简单的口信:“落鹰坪库存尚足,无需归还。”
另一次,纪昕云部几名士卒在追敌时不慎中了罕见的寒毒,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消息传到夏明朗耳中,他立刻派石柱带着特制的解毒丹方和几味珍贵药材赶来,及时控制住了伤势。
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有务实的互助。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渐渐地,两军士卒之间,那层因出身和立场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也在这种高效的并肩作战与务实互助中,悄然消融。
“嘿,兄弟,你们‘阵风’那阵法真邪门,上次看着那几个狼崽子明明往东跑,结果一头撞西边石头上了!”
“你们纪将军的骑兵也不赖啊,冲起来跟雪崩似的,挡都挡不住!”
“下次一起喝酒?”
“成!打完这仗再说!”
类似的对话,开始在两军接触的边界地带出现。
落鹰坪的帅帐内,纪昕云看着沙盘上代表双方防区和行动路线的标识,那紧密交织、互为补充的态势,让她清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而在风嚎谷前沿的指挥所,夏明朗收到最新一份协同巡边的计划时,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王栓子吩咐道:“按纪将军的计划执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正式的盟约。
合作,便在这边境的风沙与烽火中,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两支风格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这片远离朝堂纷争的土地上,找到了最合适的相处模式,开始释放出令人侧目的能量。他们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并肩而战,彼此的优点在对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弥补与放大。
一种超越世俗名分、基于绝对信任与实力认可的特殊同盟关系,正在这片苍茫的边境之地,悄然生根,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