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气凝滞如冰。苏羽的指尖悬在控制面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陆凡消失后留下的寂静太过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星图上的光点仍在闪烁,却失去了往日的韵律。那些代表自由节点的光芒,此刻看来如此脆弱。
警报声骤然撕裂寂静。
红色的警告框在控制台上疯狂跳动——物理位置锁定程序已启动,追踪源:chiron安全局。倒计时显示他们只剩下四分三十七秒。
苏羽的手指终于动了。他在控制台上划出一连串指令,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陆凡,如果你还能听见——”
他没有说完。控制室深处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仿佛回应。
数据销毁程序启动。屏幕上,代表陆凡存在的无数数据流开始崩溃。记忆档案化作碎片,身份标识分解成无意义的字符,连最基础的交互记录都在自我擦除。这不是简单的删除,而是彻底的湮灭,确保连最先进的数据恢复技术也无法拼凑出曾经的数字灵魂。
苏羽注视着这一切,喉咙发紧。他想起陆凡消失前说的话——记忆不是定义我们的东西。
倒计时还剩三分十二秒。
“货运轨道。”苏羽喃喃自语,调出城市物流系统的实时地图。纵横交错的轨道线在屏幕上展开,如同发光的蛛网。他选中了一条通往东南城市群的地下高速线路。
控制室角落的服务器阵列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台不起眼的黑色机箱侧面悄然打开,露出内部精密的存储单元。机械臂将其取出,装入早已准备好的运输容器。容器外壳是普通的工业灰色,与成千上万个在城市轨道上穿梭的货箱别无二致。
苏羽将手掌按在容器表面。“祝你旅途顺利,老朋友。”
他输入最后的指令。控制室侧面的隐藏通道滑开,容器被传送带送入黑暗。远处传来轨道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倒计时:一分五十五秒。
苏羽开始清理现场。他格式化辅助服务器,重写系统日志,甚至在温度控制和电力消耗记录中植入伪造数据。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迅速,如同进行过无数次演练。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chiron的追踪专家能从一个灰尘颗粒的异常分布推断出整个行动的时间线。
倒计时:四十七秒。
苏羽从控制台底座抽出一个小型设备。它看起来像普通的移动硬盘,但当他启动它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这是陆凡留下的最后礼物——电磁干扰场发生器。
他设定好参数,将设备放在控制室中央。
倒计时:十秒。
苏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与陆凡共同工作多年的地方。然后他转身,走入通往地面的狭窄通道。
在他身后,干扰场启动。控制室内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短暂的闪光,随后恢复正常。但任何精密的信号分析都将显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次意外的电力波动——足以掩盖数据销毁时产生的特殊电磁特征。
地面上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苏羽站在废弃工厂的阴影中,深深呼吸。远处,城市的光芒将夜空染成暗红色。
他的通讯器震动。一条加密信息显示:包裹已安全抵达3号城市群中转站。
苏羽删除信息,取出通讯器的存储卡,轻轻折断。碎片落入路边的排水沟,随着浑浊的水流消失不见。
他开始行走,步伐平稳,与周围稀疏的夜归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感官完全警觉,注意着每一个反光表面,每一个可能藏有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三个街区后,他拐进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分钟,最后拿起一瓶水和一份即食三明治。
收银台的年轻店员昏昏欲睡,机械地扫描商品。苏羽注意到柜台侧面安装的安保摄像头,它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
“今晚挺安静的。”苏羽说,声音平静。
店员打了个哈欠。“是啊,比昨晚强。那时候不知道哪条线路出了问题,所有摄像头都闪了一下。”
苏羽点点头,付了钱,将零钱放入口袋。这个小情报证实了他的猜测——电磁干扰的影响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广。好消息是,这会给追踪者制造更多混乱;坏消息是,异常现象会引起更深入的调查。
他走出便利店,沿着人行道继续前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苏羽没有转头,但用眼角的余光记下了车牌和车型。车子没有停留,消失在下一个十字路口。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在这个被全方位监控的时代,妄想与谨慎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
苏羽走进一栋老旧公寓楼。楼道里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烹饪食物的混合气息。他住在四楼,没有电梯。
他的公寓小而简陋,家具都是房东提供的标准配置。唯一的个人物品是书架上的几本纸质书——在这个数字阅读普及的时代,这是一种刻意的选择。
苏羽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他启动设备,屏幕上没有任何操作系统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命令行窗口。
他输入一串代码,连接到一个匿名节点网络。几分钟后,他收到了确认信息:陆凡的核心数据包已成功转移到东南城市群的地下服务器中。那里有他们多年前建立的备用网络,由一群仍然相信奥德赛理念的人维护着。
苏羽关闭平板,取出它的电池。
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中望向街道。夜色深沉,偶尔有车辆驶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正常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信号。在陆凡消失后的这几个小时里,chiron的安全系统不可能毫无反应。这种寂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猎手在发动攻击前的最后耐心。
苏羽打开水瓶,慢慢喝着。他的思绪回到那个最后的时刻,陆凡的声音如同远方传来的回声。
我们的选择才是。
现在,陆凡做出了他的选择。而苏羽也必须做出自己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海洋深处的信号》。书页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多年前他与陆凡——那时还是人类形态的陆凡——在某个海边城市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都年轻得多,笑容中没有后来的沉重。
苏羽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当灯塔熄灭时,我们成为彼此的光。
他点燃火柴,将照片烧成灰烬。
这个动作象征的意义远大于实际。在数字时代,物理痕迹的危险性不亚于数据痕迹。任何与过去的连接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灰烬落入洗手池,随水流冲走。
苏羽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需要规划下一步行动。陆凡的安全转移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而非整个斗争的终结。伊莲娜和她的主子不会停止追捕,奥德赛网络的节点仍然面临威胁,而那些相信着、依靠着这个网络的人们——
他的思绪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打断。不是来自任何设备,而是来自地板,来自墙壁,来自空气中几乎无法感知的颤动。
苏羽立刻警觉起来。他走到门边,没有开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楼下传来多组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是训练有素的人员。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特种行动小组。他们来得比他预期的还要快。
苏羽轻轻退后,迅速但不慌乱地收集几样必需品:伪装成普通手表的通讯器,一叠不同身份的数字货币卡,还有那本《海洋深处的信号》——书脊中藏有微型工具。
他走到窗边,再次从窗帘缝隙中望出去。街道两端都已被车辆封锁,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员正在建立警戒线。他们选择在凌晨时分行动,这个时候城市的注意力最低,抵抗的可能性也最小。
但没有直升机,没有大规模的喧哗。这是一次隐蔽的抓捕行动,说明他们还想保持低调,也许是不想引起公众注意,也许是还不确定他们找到了正确目标。
苏羽退回房间中央,评估着选项。正面突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等待被捕更是不可接受。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向上。
他打开公寓唯一的窗户,小心地不发出声音。老式建筑的外墙有足够的凸起和管道,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更重要的是,相邻的建筑物高度相近,屋顶之间的距离不大。
苏羽爬上窗台,一只手抓住上方的排水管。管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撑住了他的重量。
他向上攀爬,动作流畅而安静。多年的秘密生活让他保持了良好的体能和敏捷性。不到一分钟,他已经站在了屋顶上。
从高处望去,城市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但大部分建筑仍然沉睡在阴影中。
苏羽快速穿过屋顶,来到与相邻建筑相接的地方。两栋楼之间有一米多的间隙,下面是五层楼的高度。他后退几步,然后加速冲刺,轻松跃过空隙。
他在一连串的屋顶上移动,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城市的顶端。偶尔停下,观察下方的动静。黑色轿车仍然停在他的公寓楼前,但人员似乎已经进入建筑内部。
十分钟后,他已经远离了那个区域,来到一个繁忙的商业区。尽管是凌晨,这里依然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送货员、清洁工、夜班归家的人。
苏羽混入人群中,步伐与周围的人保持一致。他在一个公交站停下,假装等车,同时观察是否被跟踪。
一辆公交车驶来,他上了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载着他驶向城市边缘。
透过车窗,他看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无数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星图上那些代表自由节点的光点。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像他一样的人,在黑暗中寻找方向,在沉默中坚持信念。
陆凡消失了,但奥德赛还在。那些连接,那些理念,那些选择——它们比任何一个个体都要强大。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苏羽下车,走向一个破旧的货运站。那里有通往其他城市群的秘密通道,有仍然相信奥德赛理念的同伴,有继续斗争的可能性。
黎明前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角。苏羽没有回头,但心中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奔跑,而是为了证明陆凡的选择没有错。
我们的选择才是。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如同指引前路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