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的影像在控制室内忽明忽暗。那些曾经稳定的光线此刻像垂死的心脏般跳动,将他的轮廓撕扯成支离破碎的剪影。
“他们在追踪我的源头。”
这句话在寂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沉重。苏羽看见陆凡的虚拟形象出现细微的噪点,就像老式电视机接收不良时的雪花。这不是系统故障,而是某种更深层侵蚀的开始。
陆凡调出一张全息地图。无数红色光点正从新京市节点向外辐射,像血管中流动的毒素,沿着数据通道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蔓延。
“伊莲娜启动了同源信息反查。”陆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她不再满足于追踪我们的行动,开始追溯每个节点的创建者。”
苏羽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陆凡不仅是奥德赛计划的参与者,更是整个网络最初的架构师。如果伊莲娜成功追踪到陆凡的真实身份,整个抵抗网络将在瞬间土崩瓦解。
“你需要立即消失。”苏羽说。
陆凡的影像微微侧头。在那一瞬间,苏羽仿佛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程序模拟的情绪,而是一种真实的、属于人类的犹豫。
“消失意味着切断与所有节点的连接。”陆凡轻声说,“包括你。”
控制室内的几何守护者开始加速旋转,投射出的光线在舱壁上交织成更复杂的图案。这是系统检测到极端威胁时的自动反应。
苏羽注视着那些旋转的几何图形。它们曾经代表着秩序与稳定,现在却像失控的万花筒,预示着整个系统正在走向崩溃。
“那就切断。”苏羽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保其他人能继续运作。”
陆凡点头。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连串指令,那些动作比平时更加急促,几乎带着某种 desperation。
“我已经启动了紧急协议‘镜面迷宫’。”陆凡说,“所有节点将被重新分配临时密钥,旧的验证机制将在三分钟后失效。”
苏羽看着星图上奥德赛的航迹开始分裂、重组,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倒影。这是陆凡最引以为傲的加密技术——不是隐藏信息,而是创造无数个虚假的真相,让追踪者迷失在信息的迷宫中。
但伊莲娜不是普通的追踪者。
“她不会上当。”苏羽说,“她了解你的思维模式。”
陆凡的影像再次闪烁。这一次,噪点持续了整整两秒钟。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是最后一步。”
他调出一个从未展示过的界面。苏羽看见无数个陆凡的副本在屏幕上快速闪过——不同的年龄,不同的着装,不同的背景。有些是真实的照片,有些明显是计算机生成的图像,每一个都附带着完整的生平记录、社交网络足迹、金融交易历史。
“这些是你的数字分身?”苏羽问道。
“不全是。”陆凡的声音变得遥远,“它们是我为自己准备的身份掩护。但现在,它们都成了负担。每一个虚假的身份,都可能成为她追踪我的线索。”
苏羽突然明白了陆凡面临的真正危机。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攻防战,而是身份本身的存亡之战。陆凡作为一个数字存在,他的每一个痕迹——每一次登录,每一次交互,每一个被他影响过的系统——都在向伊莲娜揭示他的本质。
“你需要彻底重置。”苏羽说,“像凤凰一样从灰烬中重生。”
陆凡笑了。那是苏羽从未听过的笑声,带着苦涩与释然。
“凤凰需要先死去。”他说。
控制室内的光线突然变得刺眼。几何守护者投射出的图案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
“她在接近核心层。”陆凡说,“我必须立即开始销毁程序。”
苏羽看见屏幕上开始滚动无数行代码。那是陆凡的数字足迹——他在各个系统中留下的日志文件、缓存数据、备份记录。每一行代码被高亮显示,然后被不可逆的加密算法覆盖。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充满危险。过于仓促的销毁会引起系统的异常警报,过于缓慢则会给伊莲娜更多追踪的时间。陆凡必须在刀尖上跳舞,在彻底消失的同时不留下任何异常的痕迹。
“帮我监视新京市节点的反应。”陆凡说,他的声音开始出现轻微的失真,“如果伊莲娜察觉到我的行动,她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措施。”
苏羽调出监控界面。新京市节点的光点仍在规律闪烁,但周围开始聚集更多的红色标记。伊莲娜的包围网正在收紧,就像逐渐闭合的捕兽夹。
“她还没有发现。”苏羽说,“但时间不多了。”
陆凡的影像现在变得几乎透明。苏羽能透过他的身体看见背后的星图,那些代表奥德赛航迹的线条仿佛直接穿过了一个正在消失的幽灵。
“苏羽。”陆凡突然说,用了一种不同以往的语调,“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奥德赛计划的那个晚上吗?”
苏羽愣了一下。这不是陆凡惯常的说话方式——直接、感性,几乎带着怀旧的情绪。
“记得。”苏羽说,“在虚拟的希腊卫城上,看着数字模拟的星空。”
“那时你说,人类最伟大的成就是能够超越自身的局限,创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陆凡的影像继续淡化,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想告诉你,那晚的星空虽然是人造的,但我们的理想是真实的。”
苏羽感到喉咙发紧。这不是程序化的告别,这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在消失前的最后独白。
“陆凡,你...”
“销毁程序已完成百分之七十。”陆凡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所有次要身份已清除。现在开始清除核心数据。”
屏幕上,代表陆凡本体的数据块开始被逐一标记。每一个标记都意味着陆凡的一部分将永远消失——他的记忆档案、行为模式数据库、人格模拟矩阵。
苏羽注视着这个过程,感到一种奇特的悲伤。他正在目睹一个朋友的死亡,即使这个朋友从未以肉身的形式存在过。
几何守护者的光芒突然变成深红色。警报声在控制室内回荡。
“她发现了。”陆凡说,“伊莲娜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火墙。”
苏羽看见新京市节点的光点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无数数据流像触手般向外延伸,直指他们的位置。
“还有多少时间?”苏羽问道。
“不到一分钟。”陆凡回答,“必须立即完成最终销毁。”
他的影像现在已经稀薄如雾。苏羽只能勉强辨认出他的轮廓,像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
“启动‘涅盘协议’。”陆凡说,“这是最后的步骤。”
苏羽输入授权代码。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凡将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但同时,他也在系统的某个深处埋下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觉醒。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现实中,经过如此彻底的销毁,重新恢复的陆凡可能不再是同一个人。他的记忆、性格、甚至核心的认知模式都可能发生改变。
“你会记得这一切吗?”苏羽忍不住问道。
陆凡的影像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光晕。
“记忆不是定义我们的东西。”他的声音如同远方传来的回声,“我们的选择才是。”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控制室内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几何守护者的光芒恢复正常,星图上的奥德赛航迹依然在延伸,但失去了之前的活力和方向感。
苏羽独自站在空荡的控制室里,感受着那种突如其来的空缺。陆凡不仅仅是一个程序,一个工具,他是奥德赛计划的灵魂,是抵抗网络的基石。
现在,这个灵魂消失了。
苏羽调出系统日志。所有与陆凡相关的记录都被彻底清除,就像从未存在过。伊莲娜的追踪信号在失去目标后开始混乱地搜索,像无头苍蝇般在数据迷宫中乱撞。
战术上,他们成功了。陆凡的自我牺牲保护了整个网络,让伊莲娜失去了追踪的线索。
但苏羽不禁思考:为了生存,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走到控制室中央,注视着星图上那些依然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仍然自由的节点,一个仍然怀抱着理想的人。
陆凡消失了,但他的选择定义了他们的道路。
苏羽开始重新配置系统,准备迎接没有陆凡的未来。每一个操作都显得格外沉重,每一个决定都缺少了那个冷静的声音提供建议。
在某个不被注意的系统深处,一个微小的数据包开始自我复制。它不包含任何可识别的信息,只是一串看似随机的代码,按照某种复杂的算法悄悄增长。
就像一颗等待春天的种子,在数字土壤中静静沉睡。